江南入夏,蝉鸣催醒了满院的生机,归雁别院的塘中荷莲亭亭玉立,粉白的花苞顶着晨露,挨挨挤挤地绽在碧叶间,风一吹,荷香裹着水汽漫开,清润得沁人心脾。
沈清辞晨起摘了新绽的荷花,养在堂屋的青瓷瓶中,粉荷映着青釉,添了几分雅致。案头的素笺摊着,是昨夜未写完的琴谱,她循着荷风的韵律,添了几缕轻快的音符,将夏日的清欢揉进了弦音里。
“刚摘的荷,倒比院外的云霞更艳。”谢景行推门而入,手中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是刚从塘边采的莲蓬,颗颗饱满,青嫩喜人,“塘里的莲蓬熟了,剥几颗鲜的,解解暑气。”
他坐在她身侧,指尖轻剥莲蓬,嫩白的莲籽递到她唇边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沈清辞咬下莲籽,抬眼时撞进他温柔的目光,檐外的蝉鸣、塘中的蛙声、荷风的轻响,都成了这瞬间的背景,唯有彼此眼底的笑意,澄澈如塘中清水。
入夏后,谢景行便将一应琐事都安置在近处,甚少远行。白日里,他或在书房抄录农书与琴谱,或随阿树去村中查看水田,教乡亲们引塘水灌溉,防夏日旱涝;沈清辞则守着别院,抚琴、研墨、打理院中草木,偶尔摘些鲜荷、新莲,做荷香糕、酿莲子酒,将夏日的光景过得温润又鲜活。
午后的日头最烈,两人便躲在荷风轩的凉棚下,棚上爬着青藤,垂着数朵淡紫的藤花,棚下摆着冰鉴,镇着新摘的莲蓬与酸梅汤。沈清辞抚琴,谢景行执扇轻摇,扇风拂过琴弦,琴音便添了几分凉意,是独属于江南夏日的《荷风调》,弦音落时,连檐外的蝉鸣都轻了几分。
陈伯总笑说,这院里的夏日,比江南任何一处都安逸。冰鉴里的酸梅汤是沈清辞亲手熬的,加了冰糖与桂花蜜,酸甜解腻;荷香糕是用新荷的粉瓣与糯米做的,软糯带着荷香;就连案上的茶,都是用荷叶上的晨露沏的,清冽回甘。
暮时的风最柔,谢景行便牵着沈清辞的手,沿塘边漫步。塘中的荷开得正盛,碧叶接天,粉荷映日,偶有锦鲤摆尾,搅碎一池清波,惊起几只蜻蜓。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,孩童们的笑语顺着风飘来,阿树正领着几个少年在塘边捞菱角,竹筐里的菱角青嫩,少年们的笑声爽朗,惹得塘边的蛙声阵阵相和。
“去年夏日,还在担心京华余孽未清,村中水田歉收,”沈清辞望着塘边的光景,轻声道,“如今倒好,塘荷满院,村人安乐,连风都是甜的。”
谢景行握紧她的手,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,目光落在远处的村落,又落回她眼底,温柔笃定:“所求不过如此,荷风满院,人间安暖,岁岁清欢。”
入夏后,阿树便常带着村中孩童来别院,孩子们最爱围着沈清辞听琴,缠着谢景行教他们识荷、认莲,或是在塘边捞菱、捉虾,院中的凉棚下,总少不了孩童们的笑语。沈清辞便做些荷香糕、煮些莲子汤,看着孩子们吃得眉眼弯弯;谢景行则寻来些竹枝,教孩子们编竹篮、做竹笛,竹笛声伴着琴音,飘满别院,也飘向山下的村落。
夜色渐浓,塘边点起了几盏莲灯,是沈清辞与谢景行亲手做的,薄纸糊的灯盏,绘着荷莲与鸿雁,烛火一点,便在塘面上漾开点点暖光。两人坐在塘边的石凳上,看着莲灯随波轻漾,听着蛙声蝉鸣,尝着冰镇的莲子酒,酒液清冽,带着莲子的甜与荷香的润,入喉便化了夏日的燥热。
“还记得雁回谷的夏夜吗?”沈清辞靠在他肩头,望着塘中的莲灯,“那时只有星月作伴,草木为庐,何曾想过,会有今日的荷风满院,莲灯映塘。”
谢景行低头吻她的发顶,掌心贴着她的后背,暖意相融:“那时便知,只要守着彼此,守着心底的光,终会有今日的清欢。”
塘中的莲灯越飘越远,映着天边的星月,与山下村落的灯火遥遥相映。檐角的铜铃在荷风中轻响,混着琴音与竹笛声,混着蛙鸣与笑语,混着满院的荷香,成了江南夏日最温柔的夜曲。
京华的风云早已散作云烟,山林的险途已成过往序章,如今的归雁别院,只有荷风满院,岁岁清欢,只有故人相守,星月相伴,只有塘水清清,荷香阵阵,岁岁年年,皆是安稳。
夏日的明月,比春日更圆,比冬日更清,悬在夜空,洒下清辉,照遍院中的荷莲,照遍塘边的身影,照遍这人间的岁岁清欢。而这轮明月,终究归了心,归了情,归了这满院荷风的人间安隅,从此岁岁相伴,永不西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