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首尔市区的安全屋——这是姜敏书通过层层关系安排的、一处位于普通居民区、毫不起眼的公寓——天色已近破晓。灰白色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,驱散了部分黑暗,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和朴志晟身上散发出的、混合着伤痛与疲惫的沉重气息。
温以搀扶着他,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人弄到狭窄的沙发上。朴志晟一沾到沙发,便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额头上冷汗涔涔,脸色比在码头时更加难看。长途飞行的劳顿,码头仓库的紧张搜寻和躲避,显然严重透支了他尚未痊愈的身体。
“药……我的药在包里。”他声音嘶哑,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扔在地上的背包。
温以慌忙翻找出止痛药和医生开的消炎药,又倒来温水,看着他费力地吞下。看着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,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酸又疼。如果不是为了她,为了那些肮脏的算计,他本应该在米兰安静的病房里好好养伤。
“去医院吧,或者叫医生来……”她蹲在沙发边,声音带着哽咽。
“不行。”朴志晟闭着眼,缓了几口气,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决,“现在不能有任何异常动静。崔的人肯定在排查,医院和我的医疗记录都在监控下。”
他睁开眼,看向温以,眼神疲惫却锐利依旧:“录音,拷贝好了?”
温连忙点头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U盘,递给他,又拿出自己的手机:“我用手机也备份了一份云端加密存储。”
朴志晟接过U盘,紧紧握在手心,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,又仿佛是滚烫的烙铁。“有了这个,至少我们有了谈判的筹码,或者……反击的武器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“但怎么用,是关键。”
直接公开?无异于核爆。不仅崔理事和金理事身败名裂,SM娱乐的声誉将遭受毁灭性打击,股价暴跌,整个公司可能陷入混乱甚至分裂。李秀满老师毕生的心血可能毁于一旦,旗下所有艺人的前途都将蒙上阴影。而且,公开渠道能否确保信息不被拦截、扭曲?崔理事在媒体和相关部门难道没有自己的人脉?
交给李秀满?这是最稳妥也最危险的选择。稳妥在于,李秀满是唯一有可能也有能力彻底清理门户的人。危险在于,李秀满会如何抉择?是为了公司稳定和长远利益,壮士断腕,铁腕处理崔理事?还是为了维护公司表面稳定,选择压下此事,甚至……为了封口,牺牲掉他们这两个“麻烦制造者”?毕竟,他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脏事。
“姜顾问的意思呢?”温以问。姜敏书是他们目前唯一可以信赖的“内应”。
朴志晟摇了摇头:“她只给了我们见面的渠道和仓库线索。接下来的路,要我们自己选。她暗示过,李秀满老师近期对崔理事的一些越界行为已经有所不满,尤其是涉及艺人安全和公司根本利益的事。但老师年纪大了,求稳之心更重。我们需要一个……让他不得不动,且动了之后利益最大化的时机和方式。”
时机?方式?
两人陷入沉默,只有朴志晟因为疼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。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零星行人的脚步声,寻常世界的晨曲刚刚开始,而他们却困在这个安全的囚笼里,谋划着一场可能颠覆一切的战斗。
温以的目光落在朴志晟紧握着U盘的手上,那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说:“双人舞台的新方案……昨天金室长提了一句,说策划部那边顶住压力,还是拿出了最终版,今天下午会进行最后一次内部汇报。崔理事那边的人,肯定会极力阻挠。”
朴志晟眼神一动:“下午?具体时间?”
“三点,公司大会议室。”
朴志晟沉思片刻,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决断:“也许……这就是时机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把录音,在那个时候,交给李秀满老师。”朴志晟一字一句地说,眼神灼亮,“不是在私下,是在那个会议上,在所有人面前。不是以告密的形式,而是以……‘质疑’和‘请求庇护’的形式。”
温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在高层会议上公开播放指控另一位理事策划谋杀的录音?这简直是疯狂!
“太冒险了!”温下意识地反对,“万一老师为了大局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‘所有人’在场。”朴志晟打断她,思路越来越清晰,“不仅仅是崔理事和他的人,还有公司其他高层,艺人统筹部的郑部长,创作部的元老,甚至……法务部的代表。我们要把事情闹到明面上,让所有人都听到,让这件事无法被私下掩盖。李秀满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,就必须做出一个公开的、无法回旋的表态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而且,选择在双人舞台最终方案汇报的时候。这意味着,我们不仅是在指控崔理事的罪行,更是在为我们的正当合作权利抗争。我们把两件事绑定在一起——清理害群之马,和保护正当的艺术合作。这会争取到更多中立甚至原本支持我们合作的高层的同情和理解。”
温以听着他的分析,心跳如擂鼓,但思维也渐渐跟上了他的节奏。这确实是一招险棋,但也是一招可能打破僵局的狠棋。把崔理事的罪行曝露在阳光下,逼李秀满老师当众处置,同时将自己摆在受害者和为公义、为艺术抗争的位置上。
“可是……录音怎么交上去?谁去交?我们两个现在……”温看了看他虚弱的样子,又想到自己可能也被监视。
“姜敏书。”朴志晟笃定地说,“她是法务部首席,有正当理由列席会议。而且,她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信任、且有足够份量在那种场合开口的人。我们需要立刻联系她,把录音和我们的计划告诉她,争取她的配合。”
他看向温以:“你联系她,用加密频道。告诉她,我们拿到了关键证据,需要在今天下午三点的会议上,借她之手,呈交李秀满老师。请她评估风险,并协助我们。”
温以用力点头,立刻拿出那部加密通讯设备。信息发出后,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。朴志晟靠在沙发上,闭目养神,但紧蹙的眉头和额角的冷汗显示他并不轻松。
半小时后,回复来了,依旧简短:「收到。风险极高,但可行。我会在会议开始后,以‘接到紧急匿名举报,涉及公司高层及艺人安全重大事件’为由,请求中断议程,播放证据。你们需确保自身安全,远离公司。结果未知,做好最坏准备。」
姜敏书同意了!而且她提出的方式更直接,更有效力——以法务部身份,当场举报!
“最坏准备……”温喃喃重复。最坏是什么?是李秀满老师选择压下,他们被反咬诬陷,甚至被清算?还是崔理事狗急跳墙,做出更疯狂的举动?
朴志晟睁开眼,握住温以冰凉的手。他的手心也很凉,但力道很稳。“最坏,也不过是离开SM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,“但你和我,还有这个录音,就是最大的筹码。无论去哪里,我们都有重新开始的可能。但崔理事那种人,不配继续待在SM,不配再伤害任何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温以看着他眼中的决绝,心中的恐惧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。是啊,最坏能坏到哪里去?他们已经有证据在手,已经看到了最深处的黑暗。与其在恐惧中等待下一次“意外”,不如拼死一搏。
“嗯。”她反握住他的手,重重点头,“我们一起。”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朴志晟吃了药后,疼痛稍缓,但脸色依旧很差。温强迫他躺下休息,自己则守在通讯设备旁,关注着任何风吹草动。金室长那边也发来了信息,询问她的情况(她借口身体不适在宿舍休息),并提醒她下午的会议可能很重要,虽然她不用出席,但要做好心理准备。
下午两点半。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。
朴志晟忽然从浅眠中惊醒,猛地坐起身,牵动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怎么了?”温连忙上前。
“不对……”朴志晟脸色难看,“我们忽略了一件事。崔理事如果察觉仓库被动过,甚至怀疑我们拿到了什么,他一定会在今天的会议上有所防备。他可能会先发制人,比如……提前污蔑我们,或者制造别的混乱转移视线。”
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:“那怎么办?”
朴志晟快速思考着:“我们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在会议上、在姜敏书行动之前,就搅动局势,吸引注意力,甚至……提前激化矛盾,让崔理事的人露出马脚的人。”
“谁?”
朴志晟看向她:“李室长。”
温恍然大悟。李室长是朴志晟的经纪人,对朴志晟受伤一事一直憋着怒火,对公司的调查进度也不满。他是最有可能在会议上为了朴志晟的利益,公开质疑和施压的人。而且,他立场鲜明,是“朴志晟阵营”的代表,他的激烈反应,可以很好地掩护姜敏书后续的“突然袭击”。
“你联系李室长,把部分情况告诉他,不用提录音,只说我们怀疑崔理事与事故有关,希望他在会议上全力施压,要求彻查,态度越强硬越好。注意,不要透露我们的位置和具体计划。”朴志晟嘱咐道。
温立刻照做。信息发出后不久,李室长回复:「明白。志晟的伤不能白受。我知道该怎么做。」
下午三点,SM总部大会议室。
会议准时开始。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,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。李秀满老师坐在主位,神色沉静。崔理事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,面带惯常的温和微笑,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金理事没有出席,据说“因配合调查需要,暂时回避”。
双人舞台新方案的汇报按部就班地进行着,策划部的主管努力讲解着调整后的创意和可行性评估。但显然,支持者和反对者的角力依然存在,讨论中充满各种“技术性质疑”和“风险提醒”。
就在讨论陷入胶着时,李室长突然举手,声音洪亮地打断了发言:“抱歉打断一下。关于这个双人舞台的方案,我觉得在讨论它的可行性之前,我们更应该先搞清楚一个前提——我们的艺人,在一个月前,在为公司工作的海外活动中,为什么会遭遇足以危及生命的‘意外’事故?事故调查进展如何?责任到底在谁?如果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,我们在这里讨论任何合作方案,都是对艺人生命的漠视!”
他的发言如同投下一颗炸弹,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崔理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李秀满老师抬了抬手,示意李室长继续。
李室长站起身,语气激动:“志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!而公司内部的调查,除了一个轻飘飘的‘设备故障’,还有什么实质进展?那些所谓的‘老化失灵’,真的能解释一切吗?海外特别项目部的管理责任呢?供应商的资质审查呢?现场的安全监督呢?我认为,目前的事故调查,避重就轻,难以服众!我代表NCT团队,正式要求公司成立更高规格、更独立的调查组,彻查此事,追究所有相关责任人,给志晟,也给所有关心此事的粉丝一个明确的交代!”
他的话语犀利,直接质疑了公司目前的调查结论,并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负责海外项目的管理层(尽管金理事未出席,但余威犹在)。会场内支持朴志晟的一些高层和部门代表开始低声附和。
崔理事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清了清嗓子,准备开口反驳,试图将话题拉回“可控”范围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坐在角落、仿佛只是来记录会议纪要的法务部首席顾问姜敏书,突然站了起来。
“李秀满老师,各位理事、部长,抱歉打断一下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在会议开始前,法务部收到了一份匿名送达的紧急举报材料,内容涉及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涉嫌策划、指使危害我司艺人人身安全的严重违法犯罪行为。经过初步审慎评估,我认为此事性质极其严重,关乎公司根本利益和声誉,也关乎在座诸位同仁一直致力于维护的公平正义原则。因此,我请求暂时中断当前议程,播放这份举报材料中的关键证据,提请全体与会人员共同聆听并审议。”
她的话,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会议室里刚刚被李室长点燃的紧张气氛,直接将所有人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!
匿名举报?高层管理人员?策划危害艺人人身安全?违法犯罪?
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!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李秀满老师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,都投向了姜敏书,和她手中那个小小的、黑色的U盘。
崔理事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他放在桌上的手,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
姜敏书无视所有目光,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多媒体控制台,熟练地将U盘插入,操作电脑。
“请注意,以下音频内容可能引起不适,但其真实性,法务部后续会启动最严格的司法鉴定程序予以核实。”
她点击播放。
嘈杂的背景音,熟悉的、带着醉意和阴狠的嗓音,清晰地通过高质量的音响设备,回荡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:
“……那个姓朴的小子,还有aespa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……这次米兰,给他个教训……还有那个丫头……找个机会,让她也‘意外’一下。吊灯?还是别的?你看着办,要干净,像意外……”
录音播放完毕。
会议室内,一片死寂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崔理事面如死灰,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。他周围几个亲信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。
李秀满老师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眸深处,翻涌着雷霆般的震怒和……一种深切的悲哀与冰冷。
姜敏书面对全场,声音清晰而坚定:“根据举报材料,这段录音中的声音,经初步比对,与公司理事崔在荣先生高度吻合。对话中提及的‘米兰教训’、‘吊灯意外’等细节,与近期发生的NCT成员朴志晟舞台重伤事故,以及aespa成员Won Yi遭遇的吊灯坠落未遂事件,在时间、手段、目标上均高度吻合。我谨代表法务部,提请会议审议:是否立即对崔在荣理事及相关人员采取强制措施,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?同时,是否应立刻中止一切可能受此事件影响的合作项目评估,优先保障涉事艺人的绝对安全,并彻底清查公司内部安全隐患?”
她的提问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桌子,终于被彻底掀翻了。
而躲在远方安全屋里的温以和朴志晟,通过秘密线路听到会议现场的实时反馈(姜敏书身上有隐蔽的传输设备),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。
掌心冰凉,却充满力量。
反击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