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层练习室的灯,在凌晨两点准时熄灭。镜墙里映出两个被汗水浸透、沉默喘息的身影,和满地狼藉——不是物品的凌乱,而是一种情绪剧烈爆发后残留的、冰冷的空气。
温以靠着冰凉的镜面,胸口剧烈起伏,不只是因为高强度的舞蹈,更因为刚才那场近乎嘶吼的争执。脚踝处的旧伤在持续的疼痛中隐隐发烫,像一枚埋在她身体里的、不断提醒她极限的倒刺。
朴志晟站在练习室另一头,背对着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的肩膀紧绷,拳头握了又松,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汗湿的头发。
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,和他们尚未平复的呼吸声。
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?
也许是从今天下午,温以被紧急送往复诊开始。
“旧伤处有轻微炎症,韧带恢复不如预期。Won Yi xi,你必须立刻停止高强度练习,至少休息三天,进行集中理疗和消肿。”医生的诊断冰冷而坚决,像一盆冰水浇在温以和金室长头上。
三天。对于争分夺秒的排练日程来说,几乎是毁灭性的。
“不行。”温以当时就急了,不顾脚踝的疼痛想站起来,“还有一周就要初步验收了,我……”
“你想废了这只脚吗?”医生严厉地打断她,“还是你想在舞台上摔倒,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因为逞强而搞砸一切?”
金室长脸色铁青,按住温以的肩膀,对医生沉声说:“我们知道了,会遵照医嘱。”转头对温以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三天,你给我好好待在宿舍休息,哪也不许去。排练的事,我去跟金浩善老师和对方团队沟通。”
沟通的结果,是金浩善老师眉头紧锁,但勉强同意调整进度,将温以的部分暂时简化,由朴志晟先行练习更复杂的个人动线。而朴志晟那边,李室长的反馈也不乐观——NCT的海外行程已经压缩到极限,不可能再为温以的伤情无限期等待,如果排练进度严重滞后,整个双人舞台企划可能面临缩减甚至取消的风险。
压力,像不断收紧的绞索,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。
温以被强制“关”在宿舍。手机被限制使用,只能看看剧,翻翻杂志。窗外阳光明媚,她却感觉像被囚禁在透明的玻璃罐里,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,听着队友们讨论排练进展,自己却无能为力。更让她焦虑的是,网络上的流言蜚语又开始发酵。
一个匿名的“内部人士”在论坛爆料,声称aespa成员Won Yi伤势严重,根本无法进行高强度舞蹈,却为了个人曝光和捆绑NCT人气,强行参与双人舞台,导致团队排练计划多次被打乱,拖累整个aespa的巡演状态。爆料细节详实,甚至提到了某些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排练时间调整,引发了轩然大波。
“果然又是她!之前曼谷受伤就炒作了一波,现在又来?”
“团队毒瘤吧,为了自己出风头不顾队友?”
“心疼其他成员,被拖累得够呛。”
“SM能不能别强捧了?看着都尴尬。”
恶毒的言论像毒蛇,钻进温以的眼睛,咬噬着她的心。她无数次想登录账号反驳,想告诉所有人她有多努力,多不想拖后腿,但金室长的禁令和残存的理智将她死死按在原地。她只能看着那些污言秽语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红痕。
第三天晚上,禁令解除,温以迫不及待地重返排练室。脚踝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减轻了些,但心里的焦灼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,让她在热身时就显得有些急躁。
金浩善老师临时有事,晚到半小时。练习室里只有她和朴志晟。沉默弥漫,和之前那种默契的、专注于训练的沉默不同,这是一种压抑的、带着无形隔阂的沉默。
“好点了吗?”朴志晟先开口,语气听起来很平常,但温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嗯,好多了。”温以活动着脚踝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耽误进度了,抱歉。”
“没事。”朴志晟简短地回答,走到音响旁,“先过一遍你这几天落下的部分?我带你。”
音乐响起,是温以受伤后改动过的、相对简单的走位和动作。朴志晟在前面示范,动作精准而流畅。温以跟在他身后,努力模仿,但身体因为三天没有系统训练而有些僵硬,节奏感也出现了微妙的偏差。更糟糕的是,她总是不自觉地想去完成受伤前那个更复杂、更有表现力的原版动作,导致衔接屡屡出错。
“停。”朴志晟按停音乐,转过身,眉头微蹙,“这里,手抬起的角度不对,应该是这样。”他示范了一遍。
温以照做,但动作依然别扭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朴志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,“温以,专注一点。我们现在练的是简化版,不是原版。先把基础走顺。”
“我知道是简化版!”温的声音陡然拔高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连日来的焦虑、委屈、对网上言论的愤怒,还有对自己身体不争气的懊恼,在这一刻像找到了突破口,汹涌而出,“可我不想只跳简化版!我不想因为我的伤,让整个舞台降级!我不想被别人说我是累赘,是拖后腿的那个!”
她呼吸急促,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,死死瞪着朴志晟。
朴志晟明显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。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有心疼,有理解,但似乎……也有某种被冒犯的烦躁?
“没有人说你是累赘。”他试图让声音平稳下来,“简化是为了适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,保证舞台完成度。金老师的设计有他的道理。”
“道理?什么道理?妥协的道理吗?”温以向前一步,脚踝传来刺痛,但她不管不顾,“就因为我的伤,所以就要放弃更好的效果?那当初为什么要选这个方案?为什么不干脆取消算了!”
这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朴志晟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,下颌线绷紧。
“温以,”他声音冷了下去,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取消?这是我们一起选的路,是金老师、还有两个团队多少人熬夜做出来的方案!不是过家家,说取消就取消!”
“是!我知道这不是过家家!”温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混合着汗水滑落,“所以我更恨我自己!恨我这不争气的脚!恨我只能跳这种‘安全’的动作!我宁愿当初在曼谷摔得更重一点,直接不能跳了,也好过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地拖累所有人!”
这是气话,是绝望之下的口不择言。但听在朴志晟耳中,却像一把锋利的刀。
“温以!”他厉声打断她,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和失望,“你再说一遍?你宁愿摔得更重?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、不肯低头的自尊心?”
“可笑的自尊心?”温以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,声音尖利起来,“对!我就是有自尊心!我不想被人可怜,不想被人说‘看啊,她就是靠朴志晟才能站在这里’!我想靠我自己!用我自己的实力,跳我自己想跳的舞!这有错吗?!”
练习室里回荡着她带着哭腔的质问。朴志晟看着她,胸膛起伏,眼神里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力取代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。
“没有人可怜你。也没有人说你靠我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沙哑,“温以,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极端?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,在完成一个作品。你的伤是客观事实,适应它、克服它,才是专业的表现,不是妥协,更不是认输!”
“适应?怎么适应?跳这种软绵绵的动作就叫适应?”温以指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个动作僵硬、表情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扭曲的自己,“我要的是舞台,是能让我自己都热血沸腾的舞台,不是这种……为了安全而拼凑出来的东西!”
“那你就带着伤去跳原版!看看你能不能撑到音乐结束!”朴志晟的火气也终于被点燃,他指着她的脚踝,“然后呢……
练习室的空气,被朴志晟那句未完的质问,冻结成冰。他指着她脚踝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里是灼人的怒意,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。
“然后呢?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某种尖锐的痛楚,“在台上再摔一次?摔得更重?让所有人看你笑话,看你有多‘拼命’,看你为了那该死的自尊心能把自己毁到什么地步?!”
“够了!”温以猛地捂住耳朵,泪水奔涌而出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他话语里的尖锐,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,“你根本就不懂!你永远都是那个完美的朴志晟,永远不会理解我站在这里需要付出什么!你只会说‘安全第一’、‘专业一点’!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……害怕被换掉,害怕被人说我不配站在你身边!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两人之间一直心照不宣、小心翼翼维持的某种平衡。一直以来,地位、人气、资历的差异,外界的比较和质疑,那些深埋心底、不敢触碰的自卑与不安,在激烈的争吵中,被赤裸裸地撕开,曝露在惨白的灯光下。
朴志晟像被重拳击中,踉跄着后退半步,脸上血色尽褪。他看着温以崩溃哭泣的样子,看着她因愤怒和委屈而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脚下那个依旧缠着绷带、承载了太多压力的脚踝,胸口那团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、冰冷的钝痛取代。
“我不懂?”他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低哑得可怕,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,只剩下浓重的失望和……疏离。“温以,你告诉我,站在这里,谁不需要付出?谁没有害怕过?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,在拼命想证明自己吗?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她,肩背的线条僵硬如石。“你觉得我不懂你的害怕?那你呢?你又何曾真的懂过我面对的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,“是,我看起来什么都有。但我也同样害怕,害怕一次失误就被钉在耻辱柱上,害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,害怕……”他停顿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完,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,“算了。”
那声“算了”,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伤人。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温以所有燃烧的情绪,只留下彻骨的寒冷和茫然。她呆呆地看着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解释?争吵?好像都失去了意义。
练习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,金浩善老师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新打印的编舞修改稿。他敏锐地察觉到室内异常紧绷的气氛,以及温以脸上的泪痕和朴志晟背对着她的僵硬姿态。
金浩善的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,没有多问,只是将稿子放在音响架上,声音平静无波:“看来你们已经‘深入交流’过了。”他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。
“正好,”他走到镜子前,目光直视着镜中脸色苍白的温以和面无表情的朴志晟,“原定计划有变。Won Yi的伤情需要更长的恢复期,而Jisung的欧洲行程无法更改。所以,双人舞台的初步验收时间不变,但形式调整。”
温的心一沉。
“取消原定的完整表演验收。”金浩善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“改为分开验收。Jisung完成你的全部个人部分及双人配合走位。Won Yi,”他转向她,“你只需要完成调整后的、无跳跃和剧烈扭转的核心动作片段,以及最重要的情感表达和舞台表现力部分。”
分开验收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的伤情确实严重到无法完成完整舞台,意味着原本一体的表演被生生割裂,更意味着……那些说她“拖累”、“不配”的言论,仿佛被现实印证了。
温以感到一阵眩晕,脚踝的疼痛似乎瞬间加剧,直刺心脏。她看向朴志晟,他依然背对着她,仿佛对金老师的决定毫无反应。那个在济州岛笨拙做早餐、在曼谷深夜送药、在视频通话里说“Fighting”的人,此刻只剩下一道冰冷沉默的背影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金浩善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朴志晟先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温以喉咙发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。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很好。”金浩善点点头,“那么,调整后的编舞和音乐片段,我会发给你们。Won Yi,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治疗,尽快恢复基础状态,并深入理解音乐和编舞的情感内核。Jisung,你的任务更重,需要尽快熟练掌握调整后的所有动线。时间,”他看了一眼手表,“依然紧迫。希望你们能把个人情绪放到一边,以专业态度完成工作。”
个人情绪。四个字,轻描淡写,却像刀子一样划过温以的心。原来,他们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,在金老师眼里,只是需要被放到一边的“个人情绪”。
金浩善离开了,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仿佛将刚才所有激烈的情绪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练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一片死寂。
朴志晟终于动了一下,他走到音响旁,拿起那份新的编舞稿,快速翻阅着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。
温以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她想说点什么,道歉,或者解释,哪怕只是问一句“你还好吗”。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他们之间,仿佛一夜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,墙上还残留着刚才争吵时砸出的裂痕。
良久,朴志晟合上稿子,没有看她,径直走向门口。
“我去隔壁练习室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温度,“你……自己先看吧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走廊的光在他身后一闪即逝,随即重新被黑暗吞没。
温以一个人站在空旷冰冷的练习室里,镜子里映出她孤单的身影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空洞。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,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。而比身体疼痛更甚的,是心里那片迅速蔓延的、冰冷的荒芜。
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,背靠着冰凉的镜面,将脸埋进膝盖。
怎么办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曾经说要“一起走”的人,好像……被她亲手推开了。
窗外,首尔的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厚重的云层,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,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