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亮,将通往镇上的黄土路染成温暖的金色。辰枫独自走着,背上的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起初,离家的伤感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母亲最后那含泪的眼睛,妹妹哭花的小脸,父亲沉默的挥手,还有石头塞来的那包温热南瓜子——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,让他的眼眶几度发热。
但走着走着,一种新的情绪开始升腾起来。
那是对未来的期待,混杂着一丝紧张,还有少年人独有的、对未知世界的好奇。晨风拂过面颊,带来田野的清新气息。路旁野花星星点点,草丛里虫鸣啾啾。远处,镇子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个等待揭开的秘密。
辰枫摸了摸怀里的四瓣木花,又捏了捏腰间那十个铜板。这些微小的物事,此刻却给了他莫大的勇气。
他想起了昨日在王木匠铺子里的情形——那些整齐排列的工具,空气中弥漫的木香,还有王师傅那双能看透纹理的锐利眼睛。三个月试学期,他必须通过。不是为了什么远大抱负,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承诺:学成本事,让家人过得好些。
“我一定行。”辰枫对着前路,轻声自语。
两个时辰的山路,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并不轻松。脚上的新布鞋渐渐磨得发烫,小腿也开始酸胀。但辰枫没有停下休息,只是偶尔喝口水,抹把汗,便继续赶路。
日头渐高时,镇子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。青灰色的城墙,错落的屋顶,还有袅袅升起的炊烟——清溪村从没有这样热闹的景象。
走进城门,辰枫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镇子的清晨已经苏醒。青石板街道两旁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: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,包子、油条、豆浆的香气混杂在一起;菜贩的担子里堆满新鲜的蔬菜,还带着露水;布庄的伙计正卸下门板,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布料;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火星四溅...
辰枫看得眼花缭乱。他在清溪村长大,见过最热闹的也不过是村口集市日,三五家摊贩罢了。而这里,光是这条街的繁华,就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一个卖糖人的老伯见他驻足,笑呵呵地问:“小哥,来个糖人?”
辰枫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铜板,摇摇头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那十个铜板是应急用的,不能乱花。
他穿过熙攘的人群,按照昨日的记忆,朝镇子西头走去。街上行人渐多,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车的农夫,有挎着篮子的妇人,还有像他一样背着包袱的少年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。
转过两个街角,“王记木器”的牌匾出现在视野中。
铺子已经开门了。门板卸在一旁,里面传出熟悉的刨木声和说话声。辰枫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这才抬手敲了敲开着的门板。
“王师傅。”
刨木声停了。王木匠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把凿子。他今日换了身深灰色的短打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精瘦却有力的手臂。
“来了?”王木匠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还算准时。”
辰枫恭敬地行礼:“王师傅早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王木匠转身往里走,“行李带齐了?”
“带齐了,两套换洗衣服,还有...”辰枫跟着走进院子。
院子比昨日看起来更忙碌。除了王木匠,还有两个年轻人正在干活——一个约莫十七八岁,正用力刨着一块木板;另一个稍小些,十五六岁模样,在锯木料。见辰枫进来,两人都停下手中的活,好奇地看过来。
“这是新来的试学徒弟,辰枫。”王木匠简单介绍,又指向那两个年轻人,“这是你师兄,大武和小林。大武来两年了,小林一年。”
“师兄好。”辰枫连忙行礼。
大武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欢迎欢迎。”小林则只是点点头,继续低头锯他的木料。
王木匠带着辰枫穿过工作区,来到院子东侧一间低矮的厢房前。推开木门,里面不大,陈设简单:一张木板床,一张小桌,一个木架,还有个小窗。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“以后你就住这里。”王木匠说,“铺子辰时开工,酉时收工。早饭自己解决,午晚两顿跟着铺子吃。每月初一、十五休息,可以回家看看。”
辰枫把包袱放在床上,环视这个将要生活三个月——或许三年的小房间。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,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收拾一下,把床铺好。”王木匠站在门口,“一刻钟后到前院来,给你第一个任务。”
“是,王师傅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辰枫站在房间中央,忽然有种不真实感——他真的离开家了,真的来到镇上,真的要开始学徒生涯了。
他摇摇头,甩开这些杂念,迅速打开包袱。两套衣服叠好放在木架上,布鞋摆在床下,母亲给的盐炒豆子小心收在桌抽屉里。最后,他从怀里掏出那朵四瓣木花,郑重地放在枕边。
铺床时,他摸到床板下垫着厚厚的干草,被子虽然旧但干净厚实。这比家里那张铺着破草席的床要好多了。
收拾停当,正好一刻钟。辰枫快步走到前院。
王木匠正在检查大武刨好的木板,见他来了,指了指墙角一堆木料:“看见那些边角料了吗?”
辰枫看去,那是一堆大大小小、形状不一的木块,都是平日里做家具剩下的。
“你的第一个任务,是把这些料按木种分类。”王木匠说,“榉木归榉木,松木归松木,榆木归榆木。分好之后,再把同样木种的按大小厚薄排好。”
他盯着辰枫:“记住,手艺人眼里没有废料,只有没放对地方的料。这些边角料,日后做小物件、补缺口、练手艺,都用得上。但用之前,得先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。”
辰枫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,王师傅。”
“去干吧。”王木匠摆摆手,又补充了一句,“分完后,告诉我每种木料各有多少块,大致的尺寸范围。”
辰枫走到那堆边角料前。木料堆了半人高,大大小小恐怕有上百块。他没有急着动手,而是先绕着木堆看了一圈,心中大致有了数。
他拿起第一块木料,用手指摸了摸纹理,又凑近闻了闻气味——这是父亲教他的,不同的木头有不同的“脾气”。榉木纹理细腻,质地硬;松木纹理粗,有松香味;榆木纹理交错,韧性好...
一块,两块,三块...辰枫蹲在墙角,全神贯注地工作着。他将木料一块块拿起,仔细辨认,然后分门别类放在不同区域。大块的放一堆,小块的放一堆,薄片的另放一处。
院子里,刨木声、锯木声、凿子敲击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。大武偶尔抬头看看这个新来的小师弟,见他做得认真,便也不多话,继续忙自己的活。
辰枫完全沉浸在任务中。他发现,这些边角料虽然不起眼,却藏着许多学问——有的木块因为切割角度特殊,纹理呈现出奇异的花纹;有的因为存放久了,颜色发生微妙变化;还有的带着天然的树节,若是利用得当,反而能成为装饰...
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。当辰枫将最后一块木料归好类时,日头已经升到头顶。
他站起身,揉了揉酸痛的腰腿,看着眼前整齐排列的六堆木料:榉木、松木、榆木、杉木、樟木,还有少量他不认识的木料另放一堆。每堆又按大小厚薄细分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王木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背着手,一言不发地检视着他的成果。
辰枫有些紧张地等待评判。
良久,王木匠指着那堆他不认识的木料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回王师傅,这些我不认识。”辰枫老实回答,“纹理像榆木但更密,颜色偏红,摸着比榆木滑。”
王木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:“这是榉木的一种,叫红榉,比普通榉木贵三成。你能看出来不同,眼力不错。”
他又问:“榉木多少块?最大的多大?最小的多大?”
辰枫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榉木三十七块,最大的长一尺二寸,宽六寸,厚两寸;最小的长三寸,宽两寸,厚半寸。”
“松木呢?”
“松木四十二块,最大的...”
辰枫一一报来,数据清晰准确。他在分类时就在心中默记,这是从小帮父亲干活养成的习惯。
王木匠听完,终于点了点头:“还算用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今天的感觉——了解材料,是手艺的第一步。你不了解手中的木料,就做不出好东西。”
“是,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去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王木匠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下午,我教你磨刀。手艺人,刀是命。”
辰枫看着王木匠的背影,又看看自己分好的木料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虽然只是简单的分类工作,但他知道,这确实是第一步——了解材料,尊重材料,然后才能驾驭材料。
院里的桐树投下斑驳的树荫,午时的阳光正好。在这个陌生的镇子,陌生的铺子,辰枫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。
而他的枕边,那朵四瓣木花在阳光下静静躺着,像是见证,也像是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