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还未亮，辰枫就被轻轻摇醒了。

“枫儿，起来了。”辰大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“今天带你去见王木匠。”

辰枫一个激灵坐起来，睡意全无：“现在就去？”

“嗯，镇上远，得早些出发。”辰大平已经穿戴整齐，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——那是他准备的拜师礼，里面装着家里攒的二十个鸡蛋和一块腌肉。

安佳也起来了，正在厨房准备干粮。见辰枫出来，她递过两个杂粮饼：“路上吃。到了镇上要听爹和王师傅的话，知道吗？”

“知道。”辰枫认真点头，快速洗漱完毕，换上最整齐的一套衣裳——虽然依旧打着补丁，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
辰佳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，迷迷糊糊地抱住辰枫的腿：“哥，你要去哪？”

“哥去镇上拜师学艺，很快就回来。”辰枫蹲下身，摸摸妹妹的头，“在家听娘的话。”

辰佳虽然不舍，却懂事地点点头：“那哥要学成本事回来，给佳佳做会动的木鸟。”

“好，哥答应你。”

父子俩在晨光微熹中出发了。清溪村到镇上有十五里路，步行得两个时辰。路上，辰枫既紧张又兴奋，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
“爹，王木匠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辰大平想了想：“手艺好，脾气怪。他做的雕花家具，在镇上是一绝，连城里都有人慕名来订。但对徒弟要求极严，稍有不慎就挨骂。”

“那...他会收我吗？”辰枫有些忐忑。

“试试看吧。”辰大平没有给肯定的回答，“我和他有些交情，但收徒这事，还得看缘分和你自己的资质。”

走了一段，辰枫又问：“爹，您说王木匠擅长雕刻，那雕刻最难的是什么？”

“最难的是‘心中有物’。”辰大平缓缓道，“你刻一朵花，不能只是照着样子刻，得先在心里想明白这花的形态、神韵。花瓣怎么卷，叶子怎么舒展，花蕊怎么藏...这些都要先在心中成竹，手下才能生花。”

辰枫若有所思：“就像您说的，要先了解木性？”

“对，一个道理。”辰大平赞许地点头，“好木匠不光手巧，更要眼明心亮。你得看得见木头里的可能性，看得见它想成为什么。”

父子俩边走边聊，不知不觉天已大亮。路旁的田野里，农人开始劳作；远处的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辰枫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，腿有些酸，却丝毫不觉得累。

“爹，您年轻时也在镇上做过工？”

“嗯，在王家木器铺当过三年学徒。”辰大平眼神悠远，“那时候王木匠还是少东家，比我大五岁，手艺已经出类拔萃了。有次我闯了祸，差点被掌柜赶出去，是他替我求的情。”

“您闯什么祸了？”

“把客人定的一套桌椅尺寸量错了，料子全废了。”辰大平苦笑，“那时候年轻毛躁，差点断送了学艺的路。是王木匠重新画了图，带着我加班加点，赶在交货前重做了一套。那份人情，我一直记着。”

辰枫听得入神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木匠生出几分敬意。

又走了一个时辰，镇子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比起清溪村的宁静，镇子热闹得多——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，店铺林立，旗幡招展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，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，行人车马往来不绝。

辰枫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景象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他看到绸缎庄里光鲜的布料，看到点心铺里精致的糕饼，看到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...一切都是那么新奇。

“别东张西望，跟着我。”辰大平拉紧儿子的手，穿过熙攘的人群。

王木匠的铺子在镇子西头，不算最繁华的地段，但铺面整洁，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，上书“王记木器”四个大字，字迹遒劲有力。

铺子还没开门，但后面院子里已经传来刨木声。辰大平带着辰枫绕到后门，轻轻敲了敲。

“谁啊？”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。

“王师傅，是我，清溪村的辰大平。”

门开了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。他身材瘦削，背微驼，双手粗糙有力，指缝里还沾着木屑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锐利得像能看透木头纹理，此刻正上下打量着辰枫。

“大平啊，稀客。”王木匠声音平淡，“这是你儿子？”

“是，犬子辰枫，今年十二了。”辰大平推了推儿子，“枫儿，叫王师傅。”

“王师傅好。”辰枫恭敬地行礼。

王木匠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往院里走：“进来吧。”

院子比辰家大得多，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半成品家具。东边是工作区，摆放着几台大小不一的刨床、锯台；西边是雕刻区，架子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刻刀；北面是成品区，几件完工的家具盖着防尘布。

辰枫注意到，院子虽然堆得满，却井井有条。每种木料分门别类，工具摆放整齐，地上连多余的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。

“坐。”王木匠指了指院中的石凳，自己在一把未完工的太师椅上坐下，“大平，有事直说。”

辰大平把带来的布袋放在石桌上：“王师傅，一点心意。我这次来，是想求您收枫儿为徒，教他手艺。”

王木匠看都没看布袋，目光直接落在辰枫身上：“想学木工？”

“是。”辰枫挺直脊背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辰枫想了想，认真回答：“想学好手艺，帮衬家里，也想...做出能让人喜欢的东西。”

王木匠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又问：“以前碰过工具吗？”

“跟爹学过些基础，会认木料，会磨工具，会锯简单的料。”辰枫老实回答。

“去，把那把刨刀磨了。”王木匠指了指工作台上一把待磨的刨刀。

辰枫看向父亲，见辰大平点头，便走到工作台前。他先检查了刨刀的磨损情况，选了一块合适的磨石，淋上水，开始有节奏地研磨。这是他在家常做的活，已经相当熟练。

王木匠在一旁看着，不说话。辰大平却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
一刻钟后，辰枫磨好了刀，双手递给王木匠：“王师傅，您看看。”

王木匠接过，用拇指试了试刀锋，又对着光看了看刃线，这才微微点头：“还行，基本功有点。”

他放下刨刀，又问：“喜欢雕刻吗？”

“喜欢，但还没正式学过。”辰枫说，“只在家用废料练过一点。”

王木匠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巴掌大的边角料和一把平口刻刀：“刻朵最简单的四瓣花，我看看。”

辰枫接过木料和刻刀，深吸一口气。他想起父亲说的“心中有物”，先在心中勾勒出花的形状，然后才开始下刀。木料是普通的松木，质地软，好刻但也易崩。他小心控制着力道，刀刃在木面上缓缓推进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。辰大平屏住呼吸，王木匠则眯着眼睛，观察着辰枫的每一个动作。

终于，一朵略显稚嫩但形态完整的四瓣花出现在木料上。花瓣均匀，花心圆润，虽然线条还欠流畅，但对一个初学者来说，已经难得。

辰枫把刻好的花递给王木匠，心中忐忑。

王木匠看了看，没评价，只是问：“刻的时候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花瓣怎么分布才好看，刀刃要顺着纹理走，不然会劈。”辰枫老实回答。

王木匠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还有点悟性。”他把木花还给辰枫，“自己留着吧，第一个作品。”

辰枫如获至宝，小心地收起来。

王木匠转向辰大平：“大平，你知道我这的规矩。学徒三年，头一年只管吃住没工钱，第二年看表现给些零用，第三年才算正式出师。这三年里，吃住都在铺子，逢年过节才能回家。”

辰大平点头：“知道，应该的。”

“而且我这要求严。”王木匠语气严肃，“活做不好要重做，规矩坏了要罚。这些年我收过七八个徒弟，有半路吃不了苦跑了的，有学了一年还分不清木料的。你这儿子...”

“枫儿能吃苦！”辰大平急忙说，“在家里就常帮我干活，从不叫苦。王师傅，您就收下他吧，算我求您了。”

王木匠沉默着，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打。良久，他才开口：“大平，咱们是老交情。当年你帮我，我记着。但收徒这事，关系到手艺传承，不能只讲人情。”

他看向辰枫：“小子，我问你，要是学得慢挨骂，怎么办？”

“我认真学，争取少挨骂。”辰枫说。

“要是活儿太重累得想哭呢？”

“咬牙坚持。”

“要是三年后出不了师呢？”

辰枫顿了顿，坚定地说：“那就继续学，直到学好为止。”

王木匠盯着辰枫的眼睛，那双年轻的眼睛里，有紧张，有渴望，更有一种罕见的执着。这种眼神，他见过——在很多年前，在那些最终成为真正手艺人的学徒眼里见过。

“罢了。”王木匠终于松口，“看在大平的面子上，也看在你还有点资质的份上，先试三个月。三个月后要是还行，就正式收徒；要是不行，从哪里来回哪里去。”

辰大平大喜过望，连忙拉着儿子鞠躬：“谢谢王师傅！谢谢！”

辰枫也跟着深深鞠躬：“谢谢王师傅给我机会，我一定好好学！”

“别急着谢。”王木匠摆摆手，“明天一早过来，带两套换洗衣服就行。铺子管吃住，但其他开销自己负责。”

“是！”辰枫响亮地应道。

从王木匠铺子出来，辰枫还觉得像在做梦。他回头看了看那块“王记木器”的牌匾，心中涌起一股热流——从明天开始，他就要在这里学艺了。

辰大平拍拍儿子的肩：“枫儿，机会来之不易，要珍惜。”

“爹，我会的。”辰枫重重点头。

父子俩没有立刻回家，而是在镇上逛了逛。辰大平用剩下的几个铜钱，给儿子买了双新草鞋，又买了包便宜的饴糖带给辰佳。

回家的路上，夕阳西下，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辰枫走得很慢，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渐渐远去的镇子。

“舍不得家？”辰大平问。

“有点。”辰枫老实承认，“但更想学好手艺。”

辰大平笑了：“这就对了。好男儿志在四方，不能总窝在家里。王师傅是严师，但严师出高徒。你跟着他好好学，将来一定比爹强。”

“爹，等我学成了，咱们一起开铺子。”辰枫认真地说，“您说的，您选料解料，我做细活雕刻。”

“好，爹等着。”

夜幕降临时，父子俩终于回到家。安佳和辰佳一直在门口张望，见他们回来，立刻迎上来。

“怎么样？”安佳急切地问。

“王师傅答应先试三个月。”辰大平笑着说。

安佳双手合十：“太好了！真是太好了！”

辰佳虽然不太明白，但见大人们高兴，也跟着拍手：“哥要当学徒啦！”

晚饭时，辰枫把镇上见闻说给母亲和妹妹听。辰佳听得眼睛发亮，尤其听到哥哥要在铺子里学雕刻时，更是羡慕不已。

“哥，等你学会了，教我刻小花好不好？”

“好，等哥学会了，第一个教佳佳。”

夜里，安佳给辰枫收拾行李——两套打补丁但干净的衣裳，一双新草鞋，还有她连夜赶做的一双厚布袜。

“铺子里冷，多穿点。”她细细叮嘱，“听师傅的话，勤快点，眼里要有活。跟师兄们好好相处...”

辰枫一一应下，心中既不舍又充满期待。

这一夜，他睡得不太安稳，梦里全是刻刀、木料和王师傅那双锐利的眼睛。而在他枕边，放着那块刻着四瓣花的木料——这是他手艺之路的第一个印记，也将是他未来三年的起点。

明天，当太阳升起时，他将踏上一条全新的路。这条路或许充满艰辛，但路的尽头，是这个家更光明的未来。

月光透过窗棂，照在少年熟睡的脸上。那脸上，还带着稚气，却已有了几分担当。在这青冥大陆的边陲小村，一个普通少年的命运，正悄然改变。而这一切，都源于一个贫苦家庭最朴素的愿望——用双手，创造更好的生活。

第5章： 镇上学艺路

第5章：镇上学艺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