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黄昏，总带着一种被拉长的温柔。
余淋菀抱着半旧的樟木画夹，踩着青石板路往槐巷深处走。鞋面蹭过石板上的青苔，沾了一点湿凉的绿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白裙，裙摆长度及踝，被巷子里的风掀起一角，像一尾不肯驯服的白色鱼，在斑驳的树影里游弋。
槐巷是老城区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，两旁的青砖瓦房矮矮的，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，绿得晃眼。巷口那棵老槐树有上百年的树龄，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，浓密的槐树叶滤过夕阳的金辉，洒在地上，碎成一片又一片晃动的光斑。风一吹，槐树叶沙沙作响，偶尔有几片泛黄的叶子飘落，落在余淋菀的白裙上，她抬手拂去，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槐花香。
这个时间，巷子里的老人们都搬出了藤椅，坐在自家门槛上摇着蒲扇闲话。看见余淋菀，坐在石墩上的张奶奶朝她招手，手里还端着一碗晾好的绿豆汤：“淋菀丫头，又来写生啊？快过来喝碗绿豆汤，解解暑气。”
余淋菀停下脚步，朝张奶奶弯起眉眼笑了笑。她的笑容很淡，像山涧里的清泉，眉眼弯弯的时候，眼角会泛起一点细碎的光。“张奶奶，等我画完了再过来喝。”她扬声应着，声音温温柔柔的，像风吹过风铃。
“你这孩子，总是这么犟。”张奶奶嗔怪着，却还是把绿豆汤放在了石墩上，“我给你留着，凉了我再给你热。”
余淋菀点点头，抱着画夹继续往前走。她要去的地方，是槐巷尽头的那座老宅院。那是外婆留给她的房子，朱红色的木门漆皮掉了大半，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，黄铜门环被岁月摩挲得发亮，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样，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门是虚掩着的，余淋菀走到门口，轻轻推了推，木门发出一声吱呀的轻响，惊起了院角槐树上的几只麻雀。
院子里的光景，和外婆在世时一模一样。青砖铺就的天井里，种着几株月季，花瓣被晒得有些蔫，却依旧执拗地开着，粉的、红的，像散落在青砖上的云霞。西厢房的窗棂下，摆着一张藤制摇椅，椅边是一张小木桌，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青花瓷杯，杯沿上还凝着一点干涸的茶渍。
余淋菀放下画夹，指尖轻轻拂过摇椅的扶手。藤条有些松了，却依旧结实，她记得小时候，外婆总爱坐在这张摇椅上，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。外婆的声音温温柔柔的，和她一样，讲老槐树的年轮，讲屋檐下的燕子，讲那些被晚风吹散的旧时光。那时候，她也总穿着白裙，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，裙摆沾了槐花瓣，也沾了外婆的笑。
外婆走了三年了。这座老宅院，就成了余淋菀最常来的地方。她总觉得，外婆还在这里，在摇椅上坐着，在月季花旁站着，在每一缕槐花香里，望着她笑。
她蹲下身，从画夹里拿出炭笔和素描纸，铺在小木桌上。她今天要画的，是老宅院的黄昏。此刻的太阳正慢慢往西边沉下去，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槐树叶的缝隙，落在青砖地上，落在月季花瓣上，落在摇椅的扶手上，给所有老旧的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侧逆光勾勒出屋檐的轮廓，那些青灰色的瓦片，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有质感，像是藏着无数的故事。
余淋菀握着炭笔，笔尖落在素描纸上，沙沙作响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专注，眉头微微蹙着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。她画得很慢，一笔一划都在描摹着眼前的光景，也在描摹着心里的思念。她画老槐树的枝桠，画摇椅的轮廓，画青花瓷杯上的缺口，画那些落在地上的槐树叶。
风从敞开的院门吹进来，带着槐花香，吹动了她的白裙，也吹动了素描纸的边角。余淋菀抬手按住纸角，目光落在素描纸上，看着那些渐渐成型的线条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外婆说过，画画是为了留住时光。那时候她不懂，总觉得时光是留不住的，像指间的沙，像吹过的风。可现在，她坐在这院子里，握着炭笔，看着眼前的光景在纸上慢慢浮现，忽然就懂了。原来时光真的可以被留住，藏在画纸里，藏在每一笔线条里，藏在每一缕槐花香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夕阳彻底沉了下去，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，像一幅被打翻了的颜料盘。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透过枝叶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余淋菀放下炭笔，看着素描纸上的老宅院，看着那些被她用线条勾勒出来的光影，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，好像被慢慢填满了。
她收拾好画夹，把炭笔和素描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去，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白裙上的灰尘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晚风吹过，月季花瓣轻轻晃动，摇椅在光影里微微摇晃，像是外婆还坐在上面，朝她招手。
余淋菀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，转身往外走。
路过张奶奶家门口时，绿豆汤还放在石墩上，已经晾得微凉。张奶奶不在，应该是进屋做饭了。余淋菀端起碗，坐在石墩上，一口一口地喝着。绿豆汤熬得很软烂，清甜的味道漫过舌尖，像外婆的手，轻轻抚过她的发顶。
喝完绿豆汤，她把碗洗干净，放在张奶奶家门口的灶台上，然后抱着画夹，慢慢往巷口走。
夜色渐渐浓了，槐巷里的路灯昏黄的光，照亮着脚下的路。两旁的房子里，亮起了一盏盏灯，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映着窗台上的花草，显得格外温馨。余淋菀走着走着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很轻，却很清晰。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巷口的路灯下，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身形挺拔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微抿着，带着几分疏离，却又透着一种让人熟悉的温柔。
余淋菀的呼吸，忽然顿住了。
她认识这个男人。
或者说，她认识少年时的他。
他是许知行。
是那个和她一起在槐巷里长大，一起爬老槐树，一起在院子里看星星，后来却突然消失的许知行。
余淋菀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她握着画夹的手指，微微收紧，指节有些发白。她看着他，看着路灯下他的脸，少年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带着槐花香，带着老宅院的光影，带着那些被遗忘的时光。
许知行也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的白裙上，落在她怀里的画夹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又被温柔取代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，声音低沉温润，像大提琴的音色，敲在她的心上：“余淋菀？”
余淋菀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太久了，太久没见了。三年？还是五年？她记不清了。只记得他离开的那天，也是一个黄昏，槐花开得正盛，他站在老槐树下，朝她挥了挥手，说：“淋菀，我要走了。”
那时候，她还小，不懂离别是什么，只知道哭着问他：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他说：“等槐花开满巷的时候。”
后来，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，他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这个槐花香漫溢的黄昏，直到她穿着白裙，抱着画夹，站在槐巷的路灯下。
许知行看着她怔忪的样子，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他又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：“怎么？不认识我了？”
余淋菀回过神来，喉咙有些干涩，她轻轻咬了咬下唇，终于挤出了两个字：“许知行。”
晚风穿过槐巷，带着槐花香，吹动了她的白裙，也吹动了他的风衣下摆。路灯的光，昏黄而温暖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像是一幅被拉长的画。
巷子里的槐花香，越来越浓了。
余淋菀看着许知行的脸，看着他眼里的温柔，忽然觉得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，好像要重新开始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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