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冬夜,繁华中带着几分清冷。外滩的灯光倒映在黄浦江里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江风带着湿气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
周九良和宋婉弦站在剧院后台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明天就是他们在沪上的首演,也是“南北弦歌”全国巡演的第二站。
“紧张吗?”周九良问。
“有点。”宋婉弦诚实地说,“沪上的观众很挑剔,而且媒体也多。”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周九良握住她的手,“咱们在京城的演出已经证明了实力,沪上也会成功的。”
宋婉弦点点头,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。这一个月的巡演生活,让她看到了艺术之外的世界。媒体的追逐,商家的邀约,粉丝的热情,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揣测和议论。她不太适应,但不得不适应。
“林晓说,明天演出结束后有个庆功宴,沪上文化界的人都会来。”周九良说,“你如果不想去,我可以推掉。”
“去吧。”宋婉弦说,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要学会面对。”
周九良看着她,心里有些心疼。这一个多月,宋婉弦瘦了,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明显。但她从来没抱怨过,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。
“婉弦,如果太累,我们就停下来。”他说,“钱够花就行,名气够用就好,没必要这么拼命。”
宋婉弦摇头:“不是为钱,也不是为名。我是想让更多人听到评弹,想让传统艺术被看见。这是外公的遗愿,也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但你的身体更重要。”周九良说,“我看你这几天咳嗽一直没好,明天演出结束后,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宋婉弦说,“等巡演结束,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林晓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有个事得跟你们说。”林晓把平板放在桌上,“沪上有家媒体,挖出了婉弦的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周九良心里一紧。
林晓调出一篇文章,标题很刺眼:“评弹世家背后的秘密:宋婉弦外公的‘历史问题’”。
文章里说,宋婉弦的外公在特殊时期曾经“站错队”,还引用了一些所谓的“知情人”的话,说宋家当年是靠不正当手段才在评弹界站稳脚跟的。
宋婉弦的脸色瞬间白了。她拿起平板,手指颤抖地翻看着文章,越看越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胡说八道!”她声音发抖,“我外公一辈子清清白白,靠的是真本事!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污蔑一个去世的人?”
周九良立刻抱住她:“别激动,别激动。这些都是谣言,清者自清。”
“可是他们会信啊!”宋婉弦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我外公去世这么多年了,还要被人这样议论……”
林晓叹了口气:“我已经让法务发律师函了,但这种文章,你越回应,他们越来劲。我的建议是冷处理,等热度过去。”
“可明天就要演出了。”周九良皱眉,“这文章明显是想影响演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晓说,“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们,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。明天演出,可能会有记者问这个问题,你们想好怎么回答。”
宋婉弦擦干眼泪,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怕。我外公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人说。明天的演出,我会照常进行。”
“好。”周九良说,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林晓离开后,周九良陪着宋婉弦在后台坐了很久。宋婉弦的情绪渐渐平复,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。
“外公常说,人这一辈子,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只要问心无愧,就不怕别人说什么。”
“你外公说得对。”周九良说,“而且,真正懂艺术的人,不会在乎这些八卦。”
“嗯。”宋婉弦点头,“明天演出,我要唱得更好。用实力说话,比什么都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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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上,沪上大剧院座无虚席。
灯光暗下,幕布拉开。周九良和宋婉弦走上舞台,台下掌声雷动。但在掌声中,也能听到一些窃窃私语,显然那篇文章已经传开了。
开场曲《太湖美》,宋婉弦的琵琶声依然清澈,周九良的三弦依然浑厚。但细心的观众能听出来,宋婉弦今天的演奏更加用力,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诉说着什么。
唱到一半时,台下突然有人喊:“宋老师,能回应一下您外公的事吗?”
声音很大,全场都听到了。音乐戛然而止。
宋婉弦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她放下琵琶,走到舞台中央,拿起话筒。
“各位观众,各位朋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关于最近网络上的一些传言,我想说几句话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我外公宋鹤年,是一位评弹演员,也是一位老师。他教过我很多道理,其中最深刻的一句是:艺术要用心,做人要本分。他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努力控制着:“外公去世十年了。这十年里,我每次遇到困难,都会想起他的话。他教会我的不只是评弹的技巧,更是做人的道理。所以今天,站在这个舞台上,我只想说一句话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: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我会用我的艺术,为我外公正名,也为所有用心做艺术的人正名。”
说完,她深深鞠躬。
三秒钟的沉默后,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这一次的掌声,比开场时更加热烈,更加持久。
周九良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给她力量。然后他拿起话筒:“刚才那段不算,我们重新来过。《太湖美》,献给所有坚持真善美的人。”
音乐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宋婉弦的演奏更加投入,声音更加动人。她不是在表演,而是在倾诉,在证明。
台下的观众都听懂了。那些窃窃私语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感动。
接下来的演出异常顺利。每一个曲目都赢得了热烈的掌声,每一个互动都引起了共鸣。当最后一曲《茉莉花》结束时,全场起立鼓掌,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。
谢幕时,宋婉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是感动,是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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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功宴在剧院附近的一家酒店举行。沪上文化界的名流来了不少,还有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。
宋婉弦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,妆容精致。周九良穿着深灰色西装,站在她身边。两人手牵手走进宴会厅,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。
“宋老师,周老师,恭喜演出成功!”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,“我是沪上文化协会的李明,看了你们的演出,非常感动。”
“李会长过奖了。”宋婉弦礼貌地说。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李明认真地说,“你们的艺术,既有传统的根,又有创新的魂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你们在舞台上说的那些话,有风骨,有担当。”
正说着,一个记者走了过来:“宋老师,我是《沪上文化报》的记者。能问您几个问题吗?”
宋婉弦看了周九良一眼,周九良点点头。
“请问。”
“关于您外公的事,您今天在舞台上做了回应。但我想知道,这件事对您个人有什么影响?”
宋婉弦想了想,说:“这件事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外公的话。艺术不只是技巧,更是人格的体现。一个人如果内心不干净,他的艺术也不可能干净。我外公一生清白,他的艺术也清澈如水。我会继承他的艺术,也会继承他的人品。”
记者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。
另一个记者问:“周老师,您作为宋老师的恋人兼搭档,如何看待这件事?”
周九良接过话筒:“作为恋人,我很心疼婉弦。作为搭档,我很敬佩她。今天在舞台上,她的表现让我看到了一个艺术家的风骨。艺术的路不好走,但只要有这样的风骨,就能走得更远。”
接下来,又有几个记者问了关于艺术的问题。宋婉弦和周九良一一作答,态度真诚,观点清晰。连一向挑剔的沪上媒体,都忍不住点头称赞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林晓悄悄走过来:“婉弦,有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位老艺术家,姓沈,说是你外公的朋友。”
宋婉弦心里一动,立刻跟着林晓去了包间。包间里坐着一位七八十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。
看到宋婉弦,老人站起来,眼眶红了:“像,真像鹤年兄。”
“您是……”宋婉弦问。
“我是沈文渊,你外公的师弟。”老人说,“当年我们一起学评弹,一起登台。后来……后来发生了一些事,我们失去了联系。”
宋婉弦激动地说:“沈爷爷,我外公常提起您,说您的琵琶是一绝。”
沈文渊摆摆手:“老了,弹不动了。但我一直在关注评弹界,也一直在关注你。今天的演出我看了,好,真好。鹤年兄要是能看到,一定特别欣慰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关于那些谣言,你不要在意。你外公是什么人,我们这些老家伙最清楚。他是评弹界的清流,一生磊落。那些胡说八道的人,根本不了解他。”
“谢谢沈爷爷。”宋婉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不哭不哭。”沈文渊拍拍她的手,“你今天的回应很好,有风骨,像你外公。记住,艺术的路很长,会遇到各种事。但只要内心干净,就不怕任何污蔑。”
从包间出来,宋婉弦的心情好多了。有老一辈艺术家的支持,有观众的认可,那些谣言显得那么可笑。
宴会结束时,已经是深夜了。周九良和宋婉弦站在酒店门口等车,沪上的夜风吹过,带着江水的味道。
“累吗?”周九良问。
“累,但值得。”宋婉弦说,“今天这一天,像过了一年。但我学到了很多,也成长了很多。”
“你一直都很坚强。”周九良说,“但今天,我看到了你更坚强的一面。”
宋婉弦靠在他肩上:“因为有你在身边,我才敢这么坚强。”
车子来了,两人上车。车窗外的沪上夜景飞快后退,像一幕幕电影画面。
“下一站是金陵。”周九良说,“如果你太累,我们可以调整档期。”
“不用。”宋婉弦摇头,“既然开始了,就要走下去。而且,我想让更多人看到,评弹不是软弱的艺术,评弹演员也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周九良笑了:“好,那我陪你,走遍全国,唱响评弹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中,沪上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。但前方,还有更多的城市,更多的舞台,更多的观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