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芸笙带着疲惫的试探,周景明那股紧追不舍的势头猛地一顿。他交握在桌上的手指松开了些,身体也微微向后靠,拉开了一点压迫性的距离。他看着芸笙垂下的眼帘和紧绷的下颌线,眼神里那份属于朋友的担忧变得更加清晰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芸笙“是不是听到了什么”,而是沉默了片刻。这片沉默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审视的压力,反而更像是一种缓冲,一种在组织语言的郑重。
“听到?我没听到什么。”他摇了摇头,声音放低了许多,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,“我是‘看到’的。”
芸笙闻言,握紧的拳头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点,抬眼看向他,目光中带着不解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,解锁,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然后将手机推到芸笙面前的桌子上。屏幕上亮着的是一个聊天界面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芸笙低下头,视线聚焦在屏幕上。那是他和苏晓萤的聊天记录,时间显示就在今天早上九点多。
周景明: [在?小太阳,出来嗨!哥带你去冲浪!]
羊羊阳: [(一个猫猫躲在被窝里只露出眼睛的表情包)]
羊羊阳: [起不来……累。]
周景明: [旅游后遗症?不应该啊,你体力那么好。]
羊羊阳: [……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?]
周景明: [怎么?想本帅哥陪你?]
羊羊阳: [……我是问,芸笙……她今天,有约你吗?]
看到最后那句话,芸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。苏晓萤那小心翼翼、连名字都要隔开打出来的试探,透过冰冷的屏幕,精准地刺中了她。
周景明没有催促芸笙,只是把芸笙的那杯柠檬气泡水往她手边推了推,杯壁上冰凉的触感让芸笙指尖一颤。
“她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。”他收回手机,声音平静但笃定,“她那个活蹦乱跳的劲儿,就算天塌下来,也会先开个玩笑。但今天……她连个‘哈哈哈’的表情都没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无比认真。
“还有,毕业那天晚上,在KTV。你们俩从走廊回来之后,我就觉得不对劲了。苏晓萤那天晚上基本没怎么说话,就抱着个麦克风发呆,你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。”
他把所有观察到的碎片,一块一块地摆在了桌面上。
“所以,芸笙,”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,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们到底怎么了?别拿朋友当傻子糊弄。有什么事,说出来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你这样,苏晓萤也这样,我夹在中间很难受。”
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,那份属于挚友的、不容置疑的真诚,在夏日的光线里,沉甸甸地压在了芸笙的心上。
芸笙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周景明真诚而担忧的脸,和他手机屏幕上苏晓萤那句小心翼翼的“芸笙...她今天,有约你吗?”,像两只手,从内外同时挤压着自己紧绷的神经。
一种混杂着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。芸笙没想到,一向神经大条、只懂得用“哈哈哈”和冲浪解决一切烦恼的周景明,会敏锐到这种地步。他没有八卦,没有取笑,只是把观察到的碎片摆在她面前,用最坦诚的方式表达着“我担心你们”。
这份属于三人行铁三角的、毫无杂质的关心,让芸笙几乎要支撑不住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。
芸笙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空气里柠檬与薄荷的清香似乎终于穿透了那层粘稠的压抑,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。自己不能说,绝对不能把阮瑾漾的告白和盘托出。那不仅仅是自己和她之间的秘密,更是一份刚刚萌芽、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惊扰的情感。
芸笙抬起手,有些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制造出一个疲惫不堪的假象。当芸笙再次抬起眼时,目光中已经蓄上了一层经过精心排演的、带着歉意和懊悔的情绪。
"对不起,景明……"
芸笙开口,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"是我的问题。"
芸笙垂下眼睑,避开他探究的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杯壁上反复划着,留下杂乱无章的水痕。
"毕业那天……其实我,有几门科目感觉考得特别不理想。"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一件艰难的事情,"心情特别差,就……挺烦的。那天晚上在KTV,她过来跟我说话,我可能……语气就不太好,说了几句重话。我们……就吵了一架。"
芸笙将这个谎言说得磕磕绊绊,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“难以启齿”的意味。芸笙没有看他,只是低着头,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气继续说。
"是我混蛋,把气撒她身上了。所以……这两天,我们都没怎么联系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道歉。"
说完,芸笙拿起桌上的柠檬气泡水,猛地喝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暂时压制住了自己因为撒谎而加速的心跳,也让她眼眶里那股因为感动而涌起的温热感消退了下去。
芸笙将杯子重重地放回桌面,冰块撞击杯壁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整个过程,她都刻意不去看周景明的眼睛,将一个因为迁怒好友而陷入自责与懊悔的形象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周景明安静地听完芸笙的“解释”,没有立刻说话。饮品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民谣,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,光影的边界变得柔和。他看着芸笙明显在逃避的侧脸,和她紧紧抓着水杯、指节微微泛白的右手,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然后,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,不完全是信服,但似乎也接受了这个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解释。毕竟,考后情绪失控,迁怒身边最亲近的人,是青春期常有的剧本。
他伸手,拿过芸笙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、他自己的那杯“芒果雪顶”,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最顶上的奶油和芒果果肉,放到了芸笙的杯子里。
“行了,”他用一种“真拿你没办法”的语气说,“多吃点甜的,心情能好点。多大点事儿,你跟苏晓萤还能为这点事儿掰了不成?”
他用勺子轻轻敲了敲芸笙的杯沿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试图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。
“你不知道怎么道歉,我教你。你现在,就给她发个消息,说:‘我错了,晚上请你吃火锅’。保证药到病除。要是不行,我再加一百块的毛肚。”
他重新露出了那种阳光开朗的笑容,仿佛刚才那个严肃追问的人不是他。他把自己的手机也拿了出来,解锁,打开微信,一副准备随时帮自己监督“执行”的样子。
“快点儿,当着我的面发。今天这事儿必须解决。”他像个热心的调解员,目光灼灼地看着芸笙,和她桌上那部被自己刻意忽略了很久的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