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夕回到家时,已是凌晨。她轻手轻脚地洗漱,将沾染了泥土的衣物藏好,把那包沉甸甸的“收获”锁进一个旧饼干盒,塞在床底最深处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躺到床上,身体疲惫不堪,大脑却异常清醒。
黑暗中,那双在废墟里窥视她的眼睛,如同幽灵般挥之不去。那目光冷静、锐利,不带恶意,却充满了探究和审视。是谁?为什么盯着她?是敌是友?
她反复回忆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,试图找出蛛丝马迹。那目光似乎是在她离开棚户区后才出现的,难道和那些拾荒者有关?还是说,是那个“老鬼”的人,一直在暗中监视着那片区域,防止有人“抢食”?
无论是谁,这都意味着,她不能再像今晚这样,毫无顾忌地频繁出入西郊了。风险太大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林夕睡到自然醒,父母以为她是秋游累了,没有打扰。她起床后,仔细清洗了昨晚找到的银元和碎银。两枚银元,一枚九年精发版,品相上乘;一枚三年普通版,略有磨损。加上那些碎银和几枚品相不错的铜钱,总价值应该相当可观。
她需要尽快将它们变现。但“老鬼”那里,她暂时不想去了。昨晚的窥视让她心生警惕,而且“老鬼”压价太狠。她需要一个新的,更“专业”一点的渠道。
她想到了昨晚那个拾荒男人提到的“老张头”。能在这种地方被人信任的中间人,应该有些门路,也可能更“公道”一些。
下午,林夕再次来到西城。她没有去老棉纺厂,而是去了附近一个规模稍大、也更混乱的旧货市场。这里鱼龙混杂,各种旧家具、电器、古董文玩(真假难辨)、二手衣物堆积如山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。
她穿行在拥挤的摊位间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。她在一个卖旧书和杂项的摊位前停下,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,正在打盹。
“大爷,打听个人。”林夕开口,声音不大。
老头抬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,没精打采:“谁啊?”
“听说这附近有个叫‘老张头’的,对老物件挺懂行,您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吗?”
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,上下打量着林夕:“你找他干嘛?卖东西?”
“家里有点老东西,想请人看看。”林夕面不改色。
老头又看了她几秒,才朝市场深处努了努嘴:“最里头,那个卖旧家具的棚子后面,有个小门脸,门口挂着个‘收老酒’的牌子。不过,老张头脾气怪,看不上的东西,给钱也不收。东西要是来路不正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夕一眼。
“谢谢大爷。”林夕点点头,转身朝市场深处走去。
果然,在一个堆满破旧桌椅板凳的棚子后面,她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门脸。门虚掩着,门口确实挂着一个手写的“收老酒、老物件”的木牌,字迹歪歪扭扭。
林夕推门进去。里面光线昏暗,空间狭小,四面墙都堆满了各种旧物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、霉味和淡淡的中药味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、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头,正坐在一张旧书桌后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碗,对着灯光仔细观看。
听到门响,老头头也没抬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随便看,东西都在架子上,明码标价,不还价。”
“张大爷?”林夕试探着问。
老头这才放下手里的瓷碗,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林夕。他的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精明和阅尽世事的沧桑。
“你是谁家丫头?找我什么事?”老张头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热情,也没有排斥。
“有人介绍我来,说您对老物件懂行。我有点东西,想请您掌掌眼。”林夕说着,从背包里(她换了个普通的双肩包)拿出那个用软布包着的小包,放在桌上,但没有立刻打开。
老张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包,又看了看林夕,没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块绒布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,然后才示意林夕打开。
林夕解开布包,露出里面的两枚银元、碎银和铜钱。
老张头的目光落在银元上,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瞬间闪过一丝精光。他拿起那枚九年精发版的银元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,仔细看了起来。他看得非常仔细,边齿、包浆、人像细节,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放下放大镜,又拿起另一枚三年版的看了看,然后才看向那些碎银和铜钱,只是粗略扫了一眼。
“东西……是真的。”老张头终于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,“银元,品相不错,尤其是这枚九年的,算是美品。碎银和铜钱,普通货色。丫头,这东西,哪儿来的?”
“家里老人留下的,急用钱,想卖了。”林夕早已准备好说辞,眼神平静。
老张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。林夕坦然回视,没有丝毫躲闪。前世,她曾在更凶险的环境下,面对过更狡诈的对手,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。
“行吧。”老张头收回目光,似乎不打算深究,“东西我收了。银元,这枚九年的,品相好,我给你一千五。这枚三年的,八百。碎银和铜钱,加起来算两百。总共两千五。现金,当面点清,出了这个门,概不负责。”
两千五!
林夕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这个价格,比她预期的要高不少!“老鬼”那里,一枚普通版银元才给七百,而老张头给了一千五加八百!虽然品相有差异,但这差价也太大了。看来,“老鬼”果然是心黑手狠。
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脸上依旧不动声色:“两千八。这些东西,您转手赚的肯定不止这个数。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学生的丫头还会还价。他盯着林夕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:“小丫头,有点意思。行,看在你东西不错的份上,两千八,就两千八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,数了二十八张红票子,推到林夕面前。
林夕接过钱,仔细数了一遍,确认无误,小心地装进内袋。两千八,加上之前的七百,她现在有三千五百块了!足够买下沈墨那把刀,还能剩下不少!
“谢谢张大爷。”林夕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。老张头虽然精明,但至少守规矩,价格也算公道。
“嗯。”老张头点点头,将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,“以后要是还有好东西,或者听说什么消息,可以直接来找我。价格,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好。”林夕应了一声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老张头忽然又叫住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,递给她,“上面有我电话。另外……最近西郊那片不太平,听说有人在找什么东西,动静不小。你要是再去那边……自己小心点。”
林夕接过名片,心里微微一凛。有人在西郊找东西?动静不小?难道昨晚那个窥视的目光,和这个有关?
“谢谢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她点点头,将名片收好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林夕站在旧货市场嘈杂的人流中,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一叠钞票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这笔钱,是她末世的“第一桶金”,意义重大。
接下来,就是去买那把刀,以及开始真正的物资储备了。
她走出旧货市场,正准备去公交站,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的一家户外用品店连锁店。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漂亮的冲锋衣、登山鞋,但林夕知道,那些大多是样子货。
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毅然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——那个位于偏僻小巷里的“行者户外”,那个眼神锐利的男人,沈墨。
她需要那把真正的生存刀。而且,不知为何,她觉得那个男人,或许能给她一些更有用的建议,不仅仅是关于一把刀。
半个小时后,林夕再次推开了“行者户外”那扇吱呀作响的门。
店里依旧昏暗,气味依旧。沈墨正站在一个高高的梯子上,整理货架顶层的装备。听到门响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看到是林夕,他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来了。”
他动作利落地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柜台后,目光落在林夕脸上:“钱凑齐了?”
“凑齐了。”林夕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千八百块钱,放在柜台上,推到他面前,“那把刀,我要了。”
沈墨没有立刻去拿钱,而是看了她几秒。他的目光似乎比上次更深邃,也更……探究。他注意到了林夕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,那种疲惫却又亢奋的状态,那种口袋里鼓囊囊的轮廓,以及……她身上若有若无的、旧货市场特有的尘土味和一种更深层的、属于地下的阴冷气息。
这个女孩,这两天一定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,做了些什么。
但他什么也没问。他只是拿起钱,数都没数,直接塞进了抽屉,然后转身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黑色的、硬质的战术刀盒,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
里面正是那把黑色的生存刀,静静地躺在定制的泡沫凹槽里,旁边还配着一套磨刀石和保养油。刀身显然被精心擦拭过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。
“刀是你的了。”沈墨说,“另外,送你个东西。”他从柜台下又拿出一个迷彩色的、巴掌大的小布袋,扔给林夕。
林夕接住,入手有些沉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个多功能求生哨,一个迷你指南针,还有几片用锡纸密封的、高能量的压缩饼干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夕有些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生存刀是工具,也是伙伴。但这些小东西,有时候能救你的命。”沈墨的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尤其是当你去那些……‘信号不好’的地方的时候。”
林夕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知道了?他看出她去了哪里?还是只是……一种直觉?
她看着沈墨。他靠在柜台上,双手抱胸,神色平静,但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在说:我知道你有秘密,但我不问,我只提供你需要的。
一种奇异的、难以言喻的感觉在林夕心中升起。在这个世界上,在这个时间点,这个男人,似乎是第一个看穿了她部分伪装,却没有表现出恶意或贪婪,反而以一种沉默的方式,提供帮助的人。
也许,他不仅仅是一个装备供应商。
“谢谢。”林夕将小布袋小心地收好,然后将刀盒盖上,抱在怀里。这把刀,和这些赠品,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“不用谢。交易而已。”沈墨淡淡地说,“不过,有句话,也许你该听听。”
林夕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管你打算去做什么,或者正在做什么,”沈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记住,真正的危险,往往不是来自野兽,也不是来自环境,而是来自……人心。尤其是当你手里有了好东西,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时候。保护好自己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的话,像一记重锤,敲在林夕心上。昨晚的窥视,老张头的警告,还有沈墨此刻的话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她已经被某些人,或者某些势力,注意到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。”林夕郑重地点点头。她知道,这是沈墨善意的提醒。
她抱着刀盒,转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墨依然站在柜台后,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。他看起来那么强大,那么从容,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“我叫林夕。”她忽然说。
沈墨转过头,看向她,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沈墨。”
“沈墨……”林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但林夕知道,在她的世界里,阴影正在汇聚。而沈墨,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,或许在未来,会成为她对抗那些阴影的重要力量。
但现在,她必须先独自面对这一切。用这把新得到的刀,和刚刚积累的资本,去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、毁灭一切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