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加长轿车无声地滑入鎏金大门,车轮碾过汉白玉拼花路面,路两侧的法国梧桐在暮色中投下冗长的阴影。林悠悠坐在真皮座椅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——一条沈家派人送来的香槟色小礼裙,标签上的价格够她养父母家半年的开销。
“大小姐,到了。”司机的声音隔着挡板传来,毕恭毕敬,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疏离。
车门被穿着制服的门童拉开,水晶吊灯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林悠悠眯了眯眼,视线里出现一栋三层欧式主楼,廊柱高耸,窗棂上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。空气中弥漫着晚香玉和某种昂贵熏香混合的气味——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沈家惯用的“沉香木与白茶”香氛,一克抵她做UP主时一个月的生活费。
“悠悠。”
声音从台阶上传来。沈建国站在门厅的光晕里,身后站着妆容精致的周雅。他穿着深灰色手工西装,鬓角有几丝与年龄不符的白发,目光落在林悠悠脸上时,有瞬间的恍惚——这张脸,确实与年轻时的周雅有七分相似。
“爸…妈。”林悠悠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这两个称呼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属于另一对平凡而温暖的夫妻,此刻却要安放在这对陌生而威严的夫妇身上。
周雅快步走下台阶,眼眶泛红,伸手想抱她,却在指尖触及林悠悠手臂时顿了顿,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:“回来就好…路上累了吧?快进来,你妹妹在等你。”
妹妹。
林悠悠跟着走进门厅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由数百片水晶拼接而成的枝形吊灯。她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吞没,而高跟鞋清脆的“哒哒”声正从旋转楼梯上传来。
沈雨薇出现在楼梯转角。
她穿着一条象牙白的丝绒长裙,裙摆处绣着暗纹蝴蝶,长发松松挽起,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上那条钻石项链——林悠悠在时尚杂志上见过,是某个高奢品牌的典藏系列,名为“月光泪”。沈雨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既不显得过分热络,又流露出自然的亲近感。
“姐姐。”她走下来,主动握住林悠悠的手。手指冰凉,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“我等你好久了。房间已经让人布置好了,就在我隔壁,下午我特意去选了床品,是香槟色的丝绒,我想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每一句都周到得体,无可挑剔。
但林悠悠清晰地感觉到,那只握着自己的手,在说到“隔壁”二字时,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“谢谢。”林悠悠垂下眼睫,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——这是她在来路上反复练习的表情,一个符合“从小流落在外、初次归家、拘谨不安的真千金”应有的表情。
“一家人说什么谢。”沈雨薇笑容加深,转向父母,“爸妈,客人们差不多要到了,我先带姐姐去换双鞋?这双高跟鞋是新送来的吧?走路可能会磨脚,我那里有防磨贴。”
宴会厅在二楼。
说是宴会厅,其实更像一个小型宫殿。挑高六米的空间里,三面都是落地窗,此刻窗外暮色四合,花园里的景观灯逐一亮起,喷泉水柱在灯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。厅内已经布置妥当,长桌上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,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排列得一丝不苟,侍者们穿着统一制服,如静默的棋子般站立在各自的位置。
沈雨薇挽着林悠悠的手臂,引着她穿梭在宾客之间。
“这是王伯伯,爸爸的老朋友,做矿产的…这是李阿姨,妈妈在慈善基金会的搭档…这位是陈导,我正在拍的新戏就是他的作品…”
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领域、一段关系、一种分量。沈雨薇介绍时语速平稳,偶尔会加上一两句贴心的补充:“王伯伯喜欢普洱茶,待会儿我让人泡一壶老班章送过去。”“李阿姨的孙子最近在申请国外的学校,姐姐如果以后有需要,可以请教李阿姨。”
滴水不漏。
而林悠悠只需扮演好她的角色:点头,微笑,轻声说“您好”,然后在对方投来探究、同情或审视的目光时,适时地低下头,露出几分无措。
她确实无措——不是因为这场面,而是因为沈雨薇。
这个“妹妹”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器,温润光滑,但林悠悠捕捉到了那些藏在这份周到之下的东西:当某位夫人夸赞“雨薇真是越来越有大家风范”时,沈雨薇挽着她的手会轻轻用力;当某位年轻男士多看了林悠悠两眼,沈雨薇的语调会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;而当母亲周雅远远望过来时,沈雨薇总会微微侧身,将半个身子挡在林悠悠面前,形成一个看似亲密、实则具有占有意味的姿态。
“姐姐之前…是做视频的?”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女孩端着香槟杯走过来,目光在林悠悠身上扫了一圈,“我好像在B站看过你的视频,是生活区吧?教人做菜还是化妆?”
空气静了半秒。
这种场合,“做视频”和“UP主”并不是什么体面的身份。周围的几位客人虽然仍在交谈,但注意力显然已经飘了过来。
沈雨薇适时开口,声音轻柔:“倩倩,姐姐很有才华的。我之前也看过她的视频,剪辑手法很专业,内容也特别有趣。”她转向林悠悠,眼神真诚,“姐姐,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请教,怎么把vlog拍得既有生活气息又不失质感。”
一番话,既化解了尴尬,又抬了林悠悠,还展现了自己的大度。
那叫倩倩的女孩讪讪一笑:“我就随口一问…雨薇姐你人真好。”
林悠悠看着沈雨薇近在咫尺的脸。灯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善意——如果不是林悠悠捕捉到她唇角那一闪而过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,她几乎要相信了。
“妹妹过奖了。”林悠悠轻声说,手指捏紧了裙摆,指节微微发白,“我只是…随便拍拍。”
她低下头,错过沈雨薇眼中那一瞬即逝的满意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沈雨薇拉着林悠悠去了偏厅的露台,美其名曰“透透气”。
露台面对后花园,夜风带着玫瑰和泥土的气息。远处主厅的乐声和人声被玻璃门隔绝,变得模糊不清。沈雨薇靠在栏杆上,侧脸在月光下如同精致的瓷器。
“姐姐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吗,这二十二年,我每一天都活在对你的愧疚里。”
林悠悠怔了怔。
“我占了你的位置,享受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。”沈雨薇转过来,眼眶在瞬间泛红,“爸爸妈妈的爱,哥哥的呵护,优渥的生活,良好的教育…每一样,都是从你那里偷来的。”
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,那滴要落不落的眼泪在睫毛上颤动,我见犹怜。
“所以,”她向前一步,握住林悠悠的手,力道大得让林悠悠有些疼,“我会好好补偿你。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,想进娱乐圈我可以让陈导给你角色,想继续做视频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,想要珠宝、包包、衣服…我衣帽间里的东西,你随便挑。”
林悠悠沉默地看着她。
“我只求一件事,”沈雨薇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别把爸爸妈妈从我身边抢走,好吗?他们是我的全部…没有他们,我会死的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滚烫地砸在林悠悠手背上。
多么完美的表演。愧疚,自责,乞求,脆弱。每一个表情,每一句台词,都精准地踩在“善良被迫害者”的人设点上。
如果林悠悠不是从小在菜市场、在学校、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摸爬滚打,练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,或许真的会被打动。
“妹妹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本来就拥有的一切,我不会抢。但属于我的东西——”
她顿了顿,迎上沈雨薇骤然凝固的目光。
“——我会一样一样,亲手拿回来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。
沈雨薇脸上的泪水、脆弱、愧疚,如潮水般褪去。她的眼神冷了下来,那种冷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冒犯后的、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冰凉。
“是吗。”她松开手,从手包里取出一方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眼角,“姐姐比我想象的…有野心。”
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与方才判若两人,甜美依旧,却透着一股尖锐的寒意:“那我们走着瞧。”
说完,她转身朝露台与主厅相连的那扇玻璃门走去。林悠悠跟在她身后半步,心中警铃微作——沈雨薇的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就在她们走到楼梯口,即将进入二楼回廊时,沈雨薇忽然停下脚步。
回廊这一段恰好是个视觉死角,两侧没有窗户,只有几幅抽象画挂在墙上。主厅的乐声和交谈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,显得遥远而不真切。头顶的壁灯光线昏黄,在沈雨薇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。
她转过身,面向林悠悠。
“姐姐知道吗,”她轻声说,声音甜得像蜜,“在这个家里,想要站稳脚跟,光有血缘是不够的。”
林悠悠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需要的是认同。”沈雨薇向前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,“是二十二年朝夕相处积累的感情,是爸妈习惯性的依赖,是哥哥无条件的维护,是外界公认的‘沈家大小姐’这个身份。”
她又向前半步,林悠悠下意识地后退,脚跟抵到了楼梯最上一级台阶的边缘。
“而你,”沈雨薇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“一个在外面野了二十二年的陌生人,凭什么觉得你能赢过我?”
她的目光落在林悠悠脸上,那是一种混合了嫉妒、轻蔑和某种近乎疯狂执念的眼神。
然后,就在林悠悠想要开口的瞬间,沈雨薇脸上的表情骤然切换——痛苦,惊恐,无助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姐姐…你为什么要推我?!”
这句话,她用了足够让附近几个侍者听见的音量。
紧接着,她身体向后一仰,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姿态,从最后两级台阶上“摔”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!”
尖叫,闷响,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沈雨薇倒在铺着大理石的楼梯转角处,身旁是一只被打碎的花瓶,清水和白色的百合花枝洒了一地。她蜷缩着身体,手捂着脚踝,脸色苍白如纸,泪水涟涟地望向还站在台阶上的林悠悠。
“雨薇小姐!”
“快叫医生!”
“天啊,怎么回事?!”
侍者们冲了过来,宾客们从主厅涌出,脚步声、询问声、惊呼声如潮水般将这片空间淹没。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悠悠身上——震惊的,怀疑的,谴责的,看热闹的。
她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
楼梯下方,沈建国和周雅拨开人群冲了过来。周雅扑到沈雨薇身边,声音发颤:“薇薇!伤到哪儿了?让妈妈看看…”
沈建国则抬起头,目光如刀般射向林悠悠:“怎么回事?”
“爸…”林悠悠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是我不小心…”沈雨薇在周雅怀里抬起头,泪眼婆娑,声音哽咽,“不怪姐姐…她可能只是…只是还没适应…”
“雨薇小姐都这样了还在为你说话!”那个叫倩倩的女孩尖声道,“我刚才看见她们在楼梯口说话,这位林小姐脸色很难看,伸手推了一把——”
“我没有。”林悠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她走下台阶,想靠近解释。
但周雅却猛地抬起头,看向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冰冷的怒意:“别过来!”
那眼神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沈建国深吸一口气,对管家吩咐:“先送雨薇回房,叫家庭医生马上过来。”然后他看向林悠悠,声音压抑着情绪,“你,跟我去书房。”
闪光灯就在这时亮起。
不知何时混进来的记者,镜头对准了混乱的现场:哭泣的沈雨薇,震怒的周雅,神色复杂的沈建国,以及孤零零站在楼梯上、脸色苍白的林悠悠。
凌晨一点。
林悠悠坐在那间“精心布置”的房间里。香槟色的丝绒床品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,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家具和香氛混合的味道。窗外,沈家主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整座宅邸沉入夜色。
手机屏幕亮着,刺眼的白光照亮她的脸。
微博热搜第一:#真千金恶毒推人#。
后面跟着一个血红的“爆”字。
点进去,是九宫格照片:沈雨薇倒地哭泣的特写,周雅抱着她的画面,沈建国看向林悠悠时失望的眼神,以及最中央那张——林悠悠站在楼梯上,垂着眼,看不清表情,但那个角度和构图,硬生生营造出一种“冷眼旁观”甚至“得逞”的错觉。
评论区已经炸了:
【刚认回来就搞事?这心机也太深了吧!】
【薇薇好可怜…脚踝都肿了,听说可能会影响新戏拍摄。】
【果然穷人家养出来的就是上不了台面,嫉妒妹妹拥有的一切呗。】
【沈家还不如不认回来,这就是个祸害。】
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刀子,凌迟着她残存的自尊。
房门被敲响,很轻的三下。
林悠悠没动。
门被推开,沈清墨站在门口。他显然刚从公司回来,身上还穿着西装外套,眉宇间带着倦色,但看向林悠悠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爸让我转告你,”他的声音冷硬,“这段时间,暂时不要公开露面。网上的舆论,沈家的公关团队会处理。”
林悠悠抬起头:“你也觉得是我推的?”
沈清墨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只相信我看到的。”他说,“雨薇摔伤了,而当时楼梯口只有你们两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“林悠悠,如果你想在这个家待下去,至少要懂得最基本的——安分。”
门被轻轻关上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林悠悠坐在黑暗里,忽然很想笑。安分?什么叫安分?像只温顺的宠物一样,接受施舍,感恩戴德,然后对霸占了自己人生的人摇尾乞怜?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她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——养父母在她十八岁生日时送的礼物,外壳已经磨损,但还能用。屏幕亮起,是她B站账号的界面,最后一条视频的封面是她自己,在简陋但温馨的厨房里做番茄炒蛋,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。
评论区的最新留言:
【取关了,没想到你是这种人。】
【以前觉得你真实,现在想想都是人设吧?】
【退网吧,别污染网络环境。】
连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净土,也被污染了。
林悠悠闭上眼,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。她想起养父母送她上车时红着眼眶却强颜欢笑的脸,想起弟弟偷偷塞给她的一罐自己攒钱买的糖果,想起那个四十平米却永远充满笑声的小家。
“对不起…”她对着虚空轻声说,眼泪终于落下来,“爸,妈,我好像…撑不下去了。”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【检测到宿主‘林悠悠’处于‘人生绝境’节点。】
【符合绑定条件:强烈求生欲,未被驯化的反抗意志,以及对‘改写现实’的潜在渴望。】
【系统匹配中…匹配成功。】
【‘一字千金’系统,为您服务。】
一道冰冷、机械、毫无感情的电子音,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林悠悠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,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但她无比确定——那个声音,不是幻觉。
【新手任务发布。】
【任务内容:扭转当前负面舆论。】
【可用修改字数:2字。】
【目标文本锁定:微博热搜标题#真千金恶毒推人#。】
【请宿主在24小时内完成修改。】
【失败惩罚:无(新手保护期)。】
电子音落下,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凭空出现在林悠悠眼前。界面上方是那行热搜标题,下方是一个闪烁的光标,旁边标注着剩余字数:【2/2】。
林悠悠怔怔地看着那个界面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恶毒…推人…
她伸出手指,颤抖着,触向虚空中的那行字。
指尖落下的瞬间,光标跳动。
月光穿过窗棂,在她苍白的脸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影。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,悠长而寂寥,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端。
界面上,那行字正在被缓慢擦去,新的字符,一个接一个地浮现。
黑暗里,林悠悠的唇角,勾起了一个极浅、极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