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黑夫的抉择
火是从东市开始烧起来的。
黑夫带着十二名幸存的卫兵退到东市街口时,整个市场已经变成一片火海。那些低矮的茅草屋顶是绝佳的燃料,火舌舔过之处,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然后轰然倒塌。热浪扑面而来,隔着三十步都能感到皮肤灼痛。
“队率!进不去了!”一个年轻卫兵喊道,他被浓烟呛得直咳嗽。
黑夫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汗水和烟灰的混合物。他眯眼望去,火场深处隐约还有哭喊声——那是没来得及逃出来的百姓。大多是老弱妇孺,腿脚慢,或者舍不得那点家当。
“分三队。”黑夫哑着嗓子下令,“甲队去西边截断火路,拆掉那排空屋!乙队跟我进去救人!丙队在外接应,看到‘罚’的人来了就吹哨!”
“可是队率,我们只有十三个人——”有人犹豫。
“那就在这儿看着他们烧死?”黑夫猛地转头,眼睛在火光中血红,“我们是咸阳卫戍军!哪怕只剩一个人,也得守这座城!”
说完,他扯下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,一头扎进火场。
热。难以想象的热。
空气在高温中扭曲,每吸一口气都像把烧红的炭塞进肺里。黑夫猫着腰,避开头顶不断掉落的燃烧物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有些是烧死的,蜷缩成焦黑的团;有些是被箭射死的,背上插着羽翎;还有些……是被刀砍死的,伤口整齐,显然出自专业杀手。
是“罚”。那些黑衣人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,在火场中穿梭,见到活人就杀。他们的目的很明确:不让任何人救火,不让任何人逃生。
黑夫转过一个街角,看见三个黑衣人正围着一户人家。那家的门已经被撞开,男主人倒在门槛上,胸口插着刀。女主人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,两个孩子都在哭。
“军爷……”女人看见黑夫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黑衣人同时转身。三对一。
黑夫没有犹豫。他矮身前冲,盾牌护住要害,短剑从盾侧刺出。最前面的黑衣人举刀格挡,但黑夫的剑太快——那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人技,没有任何花哨,剑尖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。
另外两人扑上来。刀光从左右两侧劈下。
黑夫用盾牌硬扛左边一刀,金属碰撞的火星在火场中溅开。右边的刀他躲不开,只能侧身让刀锋擦过肩甲,皮革被割开,皮肉翻卷,血立刻涌出来。
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但他咬着牙,反手一剑捅进右侧黑衣人的腹部,然后用力一搅。那人惨叫一声,松开刀柄。
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,转身要跑。黑夫捡起地上的一截燃烧的梁木,狠狠掷出去。梁木砸在对方背上,火星四溅,黑衣人变成一个火人,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
黑夫踉跄走到那户人家前。女人抱着孩子跪下来:“谢军爷救命……”
“走!”黑夫打断她,指着西边,“往渭水方向跑!有船接应!”
女人抱起两个孩子,跌跌撞撞跑了。
黑夫靠在烧了一半的门框上,大口喘气。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滚烫的地面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队率!”两个卫兵从火场另一头冲过来,“找到七个人,都送出去了!但火太大了,控制不住!”
黑夫抬头。火势已经越过东市,开始向相邻的民居区蔓延。如果再不截断,整个城东都会烧光。
“拆屋!”他吼道,“把火路前三十丈内的房子全拆了!用绳子拉,用斧头砍,用人撞!无论如何,不能让它烧到官仓!”
“可是那些房子里还有人……”
“先喊!喊不出来的就破门!”黑夫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告诉他们,房子拆了,朝廷会赔。人死了,什么都没了!”
这是无奈的选择。拆掉未着火的房子,会让更多人无家可归。但不拆,火会烧死所有人。
卫兵们散开了。很快,东市西侧响起砸墙破门的声音,夹杂着百姓的哭喊和咒骂。有人理解,抱着家当逃出来;有人不理解,拿着菜刀要和卫兵拼命。
黑夫没有时间去解释。他带着人,用最粗暴的方式清出一条隔离带。房屋一栋栋倒塌,扬起漫天烟尘。那些烟尘落在燃烧的废墟上,居然真的开始减缓火势。
但代价是,他们成了众矢之的。
“就是他们!秦兵拆我们的房子!”有人指着黑夫喊。
“跟他们拼了!”
十几个拿着锄头、木棍的百姓围上来。他们眼睛通红,不知道是因为烟熏,还是因为愤怒。
黑夫举起盾牌,但没有拔剑:“乡亲们!听我说!火马上要烧过来了,不拆屋,大家都得死!”
“放屁!火还没到这儿!”
“等到了就来不及了!”
“那你们怎么不先去灭火?拆我们房子算什么本事!”
争吵中,火又逼近了十丈。热浪烤得人脸颊生疼。
黑夫突然扔掉盾牌,摘下头盔。他走到人群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黑夫,咸阳卫戍军第三营队率,祖籍频阳。”他大声说,声音在火场中嘶哑但清晰,“我爹是王翦将军的旧部,战死在邯郸。我哥在骊山修陵,累死了。我娘三年前饿死的。我比你们更恨这个朝廷!”
百姓们安静下来。
“但恨归恨,城不能烧。”黑夫抬起头,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混成的污迹,“房子没了,可以再盖。城烧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咸阳是我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,是秦人的根。根断了,我们就真成孤魂野鬼了。”
一个老人颤巍巍走出来:“军爷……你说朝廷会赔,是真的吗?”
黑夫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黑夫以命起誓——如果朝廷不赔,我黑夫给你们盖房子。一砖一瓦,亲手盖。”
他说得如此笃定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人群开始松动。有人扔下锄头,开始往屋外搬东西。有人帮忙拆墙。更多的人只是站着,看着这个跪在火场前的年轻队率,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队率!”瞭望的卫兵突然大喊,“‘罚’来了!好多!”
黑夫猛地起身。只见街巷尽头,至少三十个黑衣人正快速逼近。他们不像之前那样散乱,而是排成整齐的队列,最前面的人持盾,后面的人张弓搭箭。
这是要清场了。
“乡亲们,快走!”黑夫捡起盾牌和剑,挡在人群前,“往西跑!别回头!”
百姓开始逃散。但黑衣人已经进入射程。
箭雨落下。
黑夫举盾护住要害,箭矢钉在盾面上,发出密集的笃笃声。他身后的百姓就没那么幸运了,十几个人中箭倒地,惨叫声撕心裂肺。
“结阵!”黑夫吼道。
幸存的七个卫兵聚拢过来,盾牌组成简陋的防线。但对面有三十人,而且训练有素。
第一轮箭雨过后,黑衣人开始冲锋。他们沉默得可怕,只有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摩擦声。
黑夫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了。
但他没有后退。他想起父亲战死前托同乡带回来的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守土尽责,死得其所。”那时他不懂,现在他懂了。
刀光劈下。
黑夫举盾格挡,反手刺出一剑。金属碰撞,火星四溅。一个黑衣人倒下,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上来。
他肩上的伤口崩裂了,血浸透半边身体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厮杀声和火焰燃烧的爆鸣。
就在这时,西边传来号角声。
低沉、苍凉、穿透火场的喧嚣。
黑衣人攻势一滞。黑夫趁机后退两步,扭头望去——
只见西边街口,一队骑兵正冲杀而来。约五十骑,马匹雄壮,骑手皆披玄甲,马鞍旁挂着强弩。为首一人高举长戟,戟尖上挑着一面残破的秦旗。
是章邯的前锋!
二、蒙牧的赌博
武库在咸阳宫西侧,紧邻太仓。
蒙牧带着二十个老兵赶到时,武库大门已经被撞开。守门的十几个士卒全死了,尸体横在门口,血还没干透。
“进去!”蒙牧低吼。
他们冲进武库前院。院子里堆满了还没来得及入库的军械:成捆的箭矢,用油布包裹的弩机,还有几十架拆卸状态的投石车部件。几个黑衣人正在泼洒猛火油,见有人进来,转身就射。
蒙牧早有准备。他矮身躲在车架后,弩箭钉在木板上,嗡嗡作响。身后一个老兵闷哼一声,肩膀上中了一箭。
“压过去!”蒙牧下令。
老兵们都是战场上下来的,经验丰富。三人一组,盾牌在前,短剑在后,呈扇形推进。黑衣人且战且退,但武库前院空间有限,很快被逼到墙角。
短兵相接。蒙牧虽失左臂,但右手剑法狠辣。他一剑刺穿一个黑衣人的胸膛,抽剑时带出一蓬血雨。另外几个黑衣人见状,竟不恋战,转身就往武库深处跑。
“追!”蒙牧想都没想。
但刚追出几步,他突然停住。
不对。
这些“罚”组织的人训练有素,怎么会这么容易溃退?而且他们明明可以放火烧了前院的军械,为什么偏偏要往里跑?
是诱敌。
“退!”蒙牧吼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武库深处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,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——不是人射的箭,是固定在墙上的机弩!至少二十架连弩同时激发,箭雨覆盖了整个通道。
“举盾!”
老兵们反应极快,盾牌组成龟甲阵。但机弩的力量太大,箭镞穿透木盾,钉进盾后的身体。惨叫声接连响起,转眼间就有六人中箭倒下。
蒙牧的左肩也被擦中,箭镞划开皮肉,血涌出来。他咬着牙,拖着伤兵往后退。
黑衣人从暗处现身,开始收割。他们像幽灵一样在箭雨中穿梭,刀光每次闪烁,就有一个老兵倒下。
蒙牧眼睛红了。这些都是跟他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兄弟,今天却要死在这里。
“撤!撤到院子里!”他嘶声吼道。
幸存的老兵且战且退。但黑衣人紧追不舍,而且人数越来越多——武库里至少埋伏了五十人。
退到前院时,蒙牧身边只剩下八个人了。二十个老兵,转眼间折损大半。
黑衣人围上来。他们不急着进攻,而是慢慢收紧包围圈,像狼群围猎受伤的猎物。
蒙牧背靠着箭矢堆,大口喘气。他知道今天走不掉了。
但就在此时,武库外传来喊杀声。
“蒙公!撑住!”
是陈平的声音!
只见陈平带着三十多人冲进院子。这些人打扮杂乱,有工匠,有民夫,甚至还有几个市井游侠。但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——有的是正规的秦剑,有的是自制的砍刀,还有的干脆拿着铁匠锤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蒙牧一愣。
“王樗里召集的。”陈平快速解释,“他说武库不能丢,带着人就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群杂牌军已经和黑衣人杀在一起。他们没有章法,但人多,而且悍不畏死。一个老工匠被刀砍中肩膀,居然不后退,反而扑上去抱住黑衣人,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。
混乱中,蒙牧和陈平汇合。
“司马错将军呢?”蒙牧问。
“去丞相府文书库了,那边火更大。”陈平脸色凝重,“蒙公,武库里有多少军械能用?”
蒙牧扫了一眼院子:“箭矢至少十万支,弩机三百具,投石车部件五十套。库房里应该还有甲胄和刀剑,但——”他看向那些黑衣人,“得先解决他们。”
陈平眯起眼睛。他注意到黑衣人虽然凶猛,但似乎有意避开那些堆放的箭矢和弩机——他们在保护这些军械?
一个念头闪过。
“蒙公,你说……赵高烧城,为什么要留武库?”陈平突然问。
蒙牧一怔。
是啊。赵高连丞相府文书库都烧了,为什么武库只派了少数人看守,而且明显在拖延时间?除非……
“他在等什么。”蒙牧喃喃道。
“等谁来接收。”陈平接上话,“刘邦的军队就在灞上。如果赵高投降,献上武库军械作为投名状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。
武库不是要烧,而是要献!
“不能让他得逞。”蒙牧握紧剑柄,“这些军械要是落到刘邦手里,关中再无宁日。”
“但我们守不住。”陈平冷静分析,“黑衣人至少还有四十,我们只剩不到五十人,而且大半是乌合之众。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蒙牧沉默了。他看着院子里厮杀的众人,看着那些工匠、民夫用简陋的武器对抗专业杀手,不断有人倒下,血染红了青石板。
突然,他笑了。
“陈先生,你读过《孙子兵法》吗?”
陈平一愣:“读过。”
“里面有一句话:‘投之亡地然后存,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’”蒙牧独臂持剑,缓缓走向战团,“今天,我们就来验证一下,古人说得对不对。”
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清晰地传进陈平耳中:
“如果我死了,麻烦告诉我侄儿蒙冲——蒙氏没有孬种。”
三、王樗里的火
太仓的火势最大。
因为这里囤积着咸阳城半年的粮食——二十万石粟米,十万石麦,还有豆、黍等各种杂粮。粮食易燃,而且赵高的人在库房里堆满了干草和猛火油。
王樗里带着一百多个工匠赶到时,太仓已经烧成了通天火柱。火焰从每一个窗户、每一个通风口喷涌而出,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三十步内。
“完了……”一个老工匠瘫坐在地,喃喃道,“全完了……”
王樗里站着没动。他仰头看着那冲天的火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,从昭襄王时代就在咸阳当工匠,修过宫殿,建过陵墓,也参与过太仓的扩建。他知道这座仓库的每一个榫卯,每一根梁木。
而现在,它在燃烧。
“师父,救不了。”一个年轻工匠拉着他的袖子,“火太大了,进去就是死。”
王樗里缓缓摇头:“不是救火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是抢粮。”王樗里说,“太仓有十二个库房,火是从东边开始烧的。西边三个库房是石砌的,火一时半会儿烧不进去。如果我们能从侧面破墙,或许能抢出一些。”
年轻工匠瞪大眼睛:“可那边有‘罚’的人守着!”
“所以才要抢。”王樗里从腰间抽出斧头——那是一柄用了三十年的木工斧,斧刃磨得雪亮,“愿意跟我去的,走。不愿意的,不怪。”
工匠们面面相觑。他们都是普通人,有家有口,怕死。但看着太仓的火,看着这座养活半个咸阳城的仓库在燃烧,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。
“我去。”一个中年铁匠站出来,“我婆娘和娃还在城里,没粮食他们都得饿死。”
“我也去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最终,四十多个工匠站了出来。他们拿着各种工具:斧头、锯子、铁锤、撬棍。没有一件是正规武器,但在这些人手里,它们比武器更致命——因为他们知道怎么用。
王樗里带队绕到太仓西侧。果然,这里有二十几个黑衣人守着。他们站在石砌库房前,持弩警戒。
“硬冲不行。”王樗里观察片刻,“得把他们引开。”
“怎么引?”
王樗里看向东边正在燃烧的库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放更大的火。”
他带着五个老工匠,偷偷摸到太仓东侧。这里火势已经蔓延开来,但还有几个库房没完全烧着。王樗里从怀里掏出火折子——工匠随身带火是习惯,因为经常要熔铅、烧胶。
“师父,你要干什么?”一个工匠拉住他。
“把东边剩下的库房全点了。”王樗里平静地说,“火越大,西边那些人就越可能分兵过来看。到时候,就是我们破墙的机会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是粮食啊!”
“烧了也是烧,不如烧得有用。”王樗里推开他,点燃了第一个库房。
火势骤然增大。
西侧的黑衣人果然被惊动了。有十个人跑过来查看,剩下十个人继续守着石砌库房。
“就是现在!”王樗里低吼。
四十个工匠从藏身处冲出,直扑石砌库房。黑衣人立刻放箭,三个工匠中箭倒下。但其他人没有停,他们举着门板、车架当盾牌,硬生生冲到了库房墙下。
“砸!”王樗里一斧头砍在墙上。
石砌的墙很厚,但工匠们知道弱点在哪里——墙角的接缝,通风口的边缘,还有那些为了排水留的孔洞。斧头、铁锤、撬棍一起上,石屑纷飞。
黑衣人的箭矢不断落下。又倒了七八个人。
但墙也开始松动。
“再来!”王樗里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斧柄往下流。但他像不知道疼一样,一下,又一下。
终于,墙上出现了一个裂缝。接着,裂缝扩大,变成窟窿。窟窿里透出粟米的味道——那是粮食独有的、干燥的香气。
“破了!”有人欢呼。
但欢呼声很快被惨叫取代。
西侧剩下的黑衣人全部冲了过来。他们不再放箭,而是直接拔刀冲杀。工匠们虽然勇敢,但毕竟不是战士,很快被砍倒一片。
王樗里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,眼睛红了。他举起斧头,迎向一个黑衣人。斧头劈在对方的刀上,火星四溅。黑衣人被震得后退一步,王樗里趁机又一斧,砍在对方肩膀上。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。
王樗里背靠着刚砸开的墙窟窿,大口喘气。他数了数,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。而黑衣人还有十几个。
“师父……撤吧……”一个年轻工匠哭着说。
王樗里摇头。他看向窟窿里面,借着外面的火光,能看到堆到屋顶的麻袋。那是粮食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“你们进去。”他说,“能背多少背多少,从后面那个通风口爬出去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老了,背不动了。”王樗里笑了,笑容在火光中有些悲凉,“但还能给你们争取点时间。”
说完,他举起斧头,主动冲向黑衣人。
斧光在火光中闪烁。一个黑衣人倒下,两个黑衣人倒下。但王樗里也中刀了,左腿被砍中,他跪倒在地;右肩中了一刀,斧头差点脱手。
但他没倒。他用斧头撑着地,又站了起来。
黑衣人们被震住了。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——一个老头,浑身是血,一条腿几乎废了,却还站着,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们心悸的东西。
“来啊。”王樗里嘶声说,“让你们看看,秦人的骨头有多硬。”
一个黑衣人举刀冲来。
王樗里没有格挡,也没有躲避。他迎着刀锋,一斧头劈在对方脸上。
刀刺进他的胸膛。
斧头劈开对方的面骨。
两人同时倒下。
剩下的黑衣人一时不敢上前。他们看着这个倒在血泊中的老工匠,看着他胸膛上插着的刀,看着他到死都紧紧握着的斧头。
墙窟窿里,最后几个工匠背着粮食爬出来,哭着跑了。
火越烧越大。东边的库房全部塌了,火焰开始向西蔓延。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。
黑衣人首领挥了挥手,示意撤退。任务完成了——太仓烧了九成,只剩这点粮食,无关大局。
他们转身离开,消失在火场中。
王樗里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被火焰染红的夜空。血从胸口不断涌出,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他听见了——听见墙窟窿里,那些年轻工匠逃走的脚步声。听见他们背上的粮食在麻袋里沙沙作响。听见有人喊:“王师父!我们出去了!”
这就够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。最后的意识里,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进咸阳,那时昭襄王还在位,咸阳城刚刚开始扩建。监工的将军说:“好好干,你们在建的是一座万世之都。”
万世之都啊……
现在它在燃烧。
但有些东西,火是烧不掉的。
王樗里想告诉那个将军,告诉他那些坐在宫殿里的人:城池会烧毁,宫殿会倒塌,但人心里的东西,比石头更硬,比火更烫。
可惜他永远说不出了。
火焰吞没了太仓西侧最后的库房,也吞没了那个躺在血泊中的老工匠。
只有那柄斧头,还插在墙缝里,在火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