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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戌时·裂变(下)

始皇归来:二世新章

三、简牍的重量

戌时二刻,望夷宫主殿。

田仁乙那句“带着陛下,走”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殿内压抑到极致的恐慌。

两个看守宦官脸色变幻不定。走?往哪走?外面兵荒马乱,暴雨如注,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宦官,带着一个垂死的皇帝,能跑到哪里去?被乱军抓住是死,被赵高逮到是死,就算侥幸逃出去,这兵荒马乱的世道,又能活几天?

但留下来,等乱军杀进皇宫,他们这些“前朝余孽”,同样是死路一条。

横竖都是死。

年长的看守忽然惨笑一声:“走?田令,你说得轻巧。怎么走?宫外全是赵高的人和乱军!我们连这殿门都出不去!”

“出得去。”田仁乙的声音异常冷静,他指向殿门,“你们听,外面的巡逻脚步声是不是乱了?是不是少了?赵高现在自顾不暇,渭桥告急,水门被破,东南城门也可能失守,他哪还有精力管这里?宫中的守卫,大半都被调去增援了!现在,是望夷宫最空虚的时候!”

年轻看守眼睛一亮:“田令是说……我们趁乱混出去?”

“对。”田仁乙点头,“脱下宦官服,换上普通宫人的衣服,用锦被裹着陛下,扮作抬伤员的杂役。雨这么大,夜这么黑,谁看得清?”

“可……可出宫之后呢?”年长看守依旧犹豫。

田仁乙沉默了一下,缓缓说道:“出宫之后,各安天命。但至少,比留在这里等死强。而且……”

他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扫过御榻:“陛下若落在赵高手里,必死无疑。若落在章邯将军手里,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我们救驾,是大功。即便不为功劳,只为……对得起这身秦人的皮,对得起曾经侍奉过的始皇帝,也该这么做。”

最后这句话,触动了两名看守内心最深处的、几乎被遗忘的东西。他们入宫多年,早已麻木,但“秦人”、“始皇帝”这些词,依然能唤起一些遥远而模糊的忠诚和热血。

年长看守咬了咬牙:“干了!妈的,横竖是死,不如拼一把!”

年轻看守也重重点头:“我听田令的!”

墙角,阎乐忽然抬起头,声音嘶哑:“你们……要造反?”

田仁乙转身,冷冷地看着他:“阎令,是赵高要弑君,是赵高要焚城!到底是谁在造反?”

阎乐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起皇帝之前那句“赵高完了”,想起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火光,想起自己手上沾染的、那些公子公主的鲜血……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攫住了他。他猛地抱头,再次蜷缩起来,不再言语。

田仁乙不再理会他,迅速下令:“你们两个,立刻去找几身普通宫人的衣服,再找一副担架或门板。要快,趁着现在混乱!”

两个看守应声,匆匆拉开殿门,闪入雨幕。

殿内,只剩下田仁乙、阎乐,以及御榻上的嬴政。

田仁乙走到御榻边,俯下身,用极低的声音说道:“陛下,臣……带您走。”

嬴政没有反应,依旧“昏迷”。

田仁乙不再多说,开始动手。他先轻轻掀开锦被,然后将嬴政小心地扶起。触手之处,身体冰冷僵硬,轻得吓人,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。田仁乙鼻尖一酸,强忍泪水,迅速为嬴政套上一件早已准备好的、宽大的粗布深衣,遮住了里面的龙袍。

在这个过程中,他的手指,状似无意地拂过嬴政的后背,碰到了那卷简牍。

他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件大胆到近乎疯狂的事。

他趁着为嬴政整理衣襟的姿势,用身体挡住可能存在的监视视线,迅速将那卷简牍从嬴政枕下抽出,塞进了自己怀中,贴身藏好!
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嬴政重新放平,用锦被盖好,只露出头部。

他的动作很轻,很快,除了嬴政,无人察觉。

嬴政依旧闭着眼,但心中却是一震。

田仁乙拿走了简牍?为什么?是为了保护证据?还是……有了别的打算?

他不确定。但他选择相信。相信这个在最后关头,选择站在他这边的老宦官。

很快,两个看守回来了。他们带来了三身沾着泥水的宫人衣服,还有一块用门板临时改成的简易担架。

三人迅速换上衣服,然后将嬴政连同锦被一起,抬上门板。嬴政很轻,三个人抬着毫不费力。

“田令,我们从哪走?”年长看守问。

田仁乙略一思索:“走西侧角门。那里平时是运送秽物的通道,守卫最松懈,而且离宫墙最近。”

“好!”

三人抬起门板,正要走向殿门——

“等等。”田仁乙忽然停下,看向墙角依旧蜷缩的阎乐,“阎令,你……走不走?”

阎乐缓缓抬起头,脸上混杂着泪水、雨水和绝望。他看着门板上那个“昏迷”的皇帝,又看看田仁乙坚定的眼神,嘴唇哆嗦着,最终,缓缓摇了摇头。

“我……走不了了。”他惨然一笑,“我手上……血债太多。走到哪里,都是死。你们……走吧。就当……我没看见。”

田仁乙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劝说,对两个看守点点头:“走。”

三人抬起门板,拉开殿门,冲入了狂暴的雨幕中。

殿内,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。

只有阎乐低低的、神经质的笑声,在风雨声中飘荡,如同鬼泣。

而殿顶藻井的阴影里,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,默默注视着这一切,然后,无声无息地,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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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火与血的道路

戌时三刻,咸阳城已成人间炼狱。

赵高“焚城”的命令被彻底执行。“罚”组织的死士,如同散布瘟疫的鬼魅,穿梭在大街小巷,将火把投入粮仓、武库、官署,甚至民宅。猛火油助燃,即使暴雨也无法完全扑灭,反而让火焰在湿气中爆发出更狰狞的形态,混合着黑烟,冲天而起。

哭喊声、求救声、房屋倒塌声、火焰爆裂声,与远处的喊杀声、雷雨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首末日交响。

街道上,到处都是惊慌奔逃的人群。有拖家带口的百姓,有丢盔弃甲的溃兵,有趁火打劫的暴徒,也有茫然无措的官员。秩序彻底崩溃,人性最原始的求生欲和恶念,在火光和血光中赤裸裸地展现。

田仁乙三人抬着门板,在混乱中艰难前行。

他们专挑偏僻小巷,避开主要街道和火光冲天的区域。雨水浸透了粗布衣服,冰冷刺骨。门板上的嬴政被锦被盖得严实,但依然能感觉到颠簸和寒冷。他维持着昏迷的假象,但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信息。

“让开!让开!”前方忽然传来粗暴的吼声和马蹄声!

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骑兵,从主街拐入小巷,马蹄践踏着积水,溅起肮脏的泥浆。他们穿着杂乱的衣甲,有的甚至光着膀子,手里挥舞着刀剑,眼神疯狂,显然是失控的乱兵或者暴徒。

“抢来的金银呢?交出来!”为首的骑手看到田仁乙三人,眼睛一亮,纵马冲来!

两个看守吓得腿软,几乎要丢下门板逃跑。

田仁乙却猛地停下,将门板往墙边一靠,自己挡在前面,对着冲来的骑兵,用尽全身力气嘶喊:

“我们是宫中太医署的!抬的是重伤的太医令!要去救治章邯将军的伤员!耽误了军情,你们担待得起吗?!”

他的声音在雨夜中传开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急和威严。

骑兵们勒住马,狐疑地打量着他们。门板上的人被裹得严实,看不清脸,但确实像伤员。太医署?章邯将军的伤员?

乱世之中,兵就是匪,但匪也怕兵,尤其是怕那些真正有组织的、杀人不眨眼的精锐。章邯水军悍勇之名已经传开,这些溃兵暴徒,对“章邯”这个名字还是心存忌惮。

“太医令?”为首骑手将信将疑,“掀开看看!”

田仁乙心脏狂跳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大人,伤者感染了时疫(瘟疫),高烧昏迷,浑身溃烂,这才用锦被裹严实了!掀开了,万一传染给各位军爷……”

时疫!

这个词比刀剑更有威慑力!骑兵们脸色大变,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了几步。乱世之中,最怕的就是瘟疫,那比战场上的刀箭更可怕,沾上了就是死路一条。

“晦气!”为首骑手骂了一句,挥了挥手,“滚!快滚!”

田仁乙如蒙大赦,连忙和两个看守抬起门板,快步从小巷另一头离开。

走出很远,还能听到身后骑兵的骂骂咧咧和重新响起的劫掠声。

两个看守对田仁乙投来敬佩的目光。刚才若不是他急中生智,三人恐怕已经成了刀下鬼。

田仁乙却没有任何得意,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他知道,刚才只是侥幸。这样的险境,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。

又穿过两条小巷,前方隐约可见高大的宫墙——他们已经接近望夷宫西侧的角门了。

但角门处,却有火光!

不是焚烧的火光,而是火炬的光亮!大约有十几名甲士,手持火把和兵刃,守在那里!看装束,不是宫中寻常守卫,更像是……赵高的亲兵!

“糟了!”年轻看守低呼,“角门有人!”

田仁乙的心沉了下去。难道赵高已经预料到他们会从这里走?还是说,这只是加强戒备的常规部署?

“怎么办?硬闯?”年长看守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。

“闯不过去。”田仁乙摇头,对方人数太多,而且有弓弩。“退回刚才那条巷子,看看有没有其他路。”

三人正要后退——

“站住!什么人?!”角门处的甲士已经发现了他们,厉声喝问,同时有五六人手持长戟,快步朝这边走来!

退路被堵死了!

田仁乙额头冒出冷汗,脑子飞速转动,却想不出任何说辞能骗过这些明显带着戒备的亲兵。

难道,就要死在这里?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杀——!!!”

震天的喊杀声,突然从角门外的宫墙方向传来!伴随着弓弦震动声、利刃破空声、以及甲士们猝不及防的惨叫!

那队走向田仁乙的甲士骇然回头,只见角门处火光乱舞,人影交错,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黑衣黑甲的悍卒,如同虎入羊群,瞬间将守卫角门的亲兵砍翻大半!那些黑衣悍卒动作迅猛,配合默契,出手就是杀招,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!

鬼面剑旗!是司马昌的人!他们竟然已经杀到了望夷宫外!

“敌袭!敌袭!”残余的亲兵惊恐大叫,但很快就被黑衣悍卒淹没。

田仁乙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厮杀,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那队黑衣悍卒中,分出数人,朝着他们这边疾冲而来!

“保护陛下!”田仁乙下意识地挡在门板前,嘶声喊道。

冲来的黑衣悍卒却在他面前数步停下,为首一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,目光扫过门板,又看向田仁乙,沉声问道:

“车上何人?”

田仁乙咬紧牙关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他忽然想起怀中那卷简牍。那是皇帝“异常”的记录,也是他身份和用意的证明!他猛地从怀中掏出简牍,双手捧上,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:

“此乃陛下起居注!车上乃大秦皇帝!尔等若是勤王之师,速速护驾!若是逆党,便先杀了老夫!”

年轻将领接过简牍,就着远处火光,快速扫了几眼。当他看到那些关于“沙丘”、“先帝眼神”、“章邯”等记录时,眼神骤然锐利!

他抬头,深深看了田仁乙一眼,又看了看门板上被裹得严实的身影,忽然单膝跪地,抱拳:

“巴蜀司马昌麾下,司马错(杜撰人名),奉令勤王!请陛下移驾!”

他身后数名悍卒也齐刷刷跪下。

田仁乙浑身一松,几乎瘫软在地。两个看守也喜极而泣。

得救了……陛下得救了!

然而,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嗖!”

一支冷箭,不知从何处射来,直扑门板上的嬴政!

“陛下!”田仁乙目眦欲裂,想也不想,扑了上去!

“噗!”

箭矢深深嵌入田仁乙的后背!他闷哼一声,倒在门板边,鲜血瞬间染红了雨水。

“田令!”两个看守惊呼。

黑衣悍卒们立刻警觉,盾牌竖起,将门板团团护住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屋脊巷角。

远处,火光映照的阴影里,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、脸覆恶鬼面具的身影,缓缓收起了手中的弩机,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护卫起来的门板,然后悄无声息地,退入了更深的黑暗。

那是“罚”。赵高最后的疯狂,并未停止。

门板上,一直“昏迷”的嬴政,在田仁乙中箭倒下的瞬间,眼皮,几不可察地,颤动了一下。

他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,听到了田仁乙的闷哼,听到了鲜血滴落的声音。

也听到了,远处宫墙方向,越来越近的、如同潮水般的、混杂着“章”字旗号和“清君侧”呐喊的……进军声。

章邯的主力,终于……杀进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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