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调令
铜匦风波与刘邦约降的消息,如同两块投入潭水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,新的变动已然降临望夷宫。
这一日清晨,天色灰蒙,铅云低垂,仿佛酝酿着一场冬雪。嬴政刚被服侍着用过早膳(今日的饮食平淡无奇,李顺那边似乎陷入了沉默),田仁便接到宦者令亲自传来的口谕,令其前往宦者令署衙听命。
田仁不敢怠慢,匆匆交代手下宦官仔细看守,尤其是注意皇帝和角落里的徐让,便快步离去。殿内一时只剩下几名低眉顺目的小宦官,以及御榻上闭目假寐的嬴政和角落里无声无息的徐让。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田仁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两人。一人是宦者令署衙的一名中年长史,面无表情,手持一卷简牍。另一人,则是个生面孔的宦官,约莫四十岁上下,面皮白净,无须,眉眼细长,看人时目光总是微微下垂,显得恭敬谨慎,但行走间步伐规矩刻板,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嬴政虽未睁眼,但感知早已笼罩殿门方向。这个新来的宦官,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——那不是徐让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沉寂,也不是田仁那种混杂着警惕与野心的紧绷,而是一种……缺乏温度的、纯粹的“工具”感。
田仁走到御榻前,躬身禀报:“陛下,宦者令有令,因徐让年老病重,久卧不起,已不堪近身侍奉之任。为免其病气侵扰陛下静养,特调其往偏殿书库,负责整理典籍,也算有个清净去处颐养。”他顿了顿,侧身示意那名新来的宦官,“这位是田仁(同名),乃宦者令精心挑选,接替徐让侍奉陛下起居。田仁做事勤谨,规矩熟稔,必能尽心竭力。”
调走徐让?嬴政心中骤然一紧。果然,赵高对铜匦事件后望夷宫的“异常”愈发不放心,开始清理可能的不稳定因素了。徐让虽然病重,但毕竟是在皇帝身边的人,且经历过“昏死传信”一事,赵高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他留在御前。调去书库,名为颐养,实则是隔离监视,甚至可能是变相的软禁,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“病故”。
而派来的这个新田仁(为示区分,后文称其为田仁乙),显然是赵高和宦者令信得过的、专门派来加强监视的“自己人”。看其气质,定是个一丝不苟、严格执行命令的刻板角色,比原来的田仁(后称田仁甲)更难对付。
嬴政缓缓睁开眼,目光虚弱地扫过田仁乙,又落在角落的徐让身上,脸上露出些许不舍和茫然,喃喃道:“徐让……跟了朕多年……书库……冷清……”
田仁甲连忙道:“陛下放心,书库虽偏,却也安静,利于养病。徐让调去那里,也是上头的恩典。”他这话说得圆滑,既点明是“上头”(赵高)的意思,又暗示这对徐让是好事。
嬴政不再说话,只是微微叹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,仿佛接受了这个安排。他必须接受,现在没有任何反对的资本。
那名宦者令署的长史上前一步,展开简牍,宣读了对徐让的调令和对田仁乙的任命。程序简短而正式。宣读完毕,他看向田仁甲:“田令史,交接一下吧。徐让即刻移送书库。田仁(乙)今日起便在望夷宫当值,一切规矩,你需仔细交代。”
“诺。”田仁甲应下。
二、无声的告别
交接开始了。田仁甲指挥两名小宦官,去搀扶角落里的徐让。徐让似乎刚从昏沉中醒来,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,身体软绵无力,任由摆布。
嬴政看似闭目不理,实则全神贯注。他知道,这很可能是他与徐让最后一次近距离接触。徐让这一去,生死难料,他们之间那尚未完全建立、却又至关重要的联系,将彻底中断。他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,给徐让一个信号,或者,从徐让那里得到一点什么。
小宦官们将徐让扶起,准备架出去。徐让的身体佝偻着,破旧的宦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在走过御榻附近时,一名小宦官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,身体一晃,连带着徐让也向前踉跄半步,枯瘦的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出,似乎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,指尖堪堪擦过御榻边缘垂下的锦裘流苏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,嬴政的手,在锦裘覆盖下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他的小指,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和速度,快速地在徐让擦过流苏的指尖上,点了三下。
短,短,长。
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。田仁甲和田仁乙就在不远处看着。但嬴政利用了那小宦官的踉跄和徐让身体的自然摆动作为掩护,动作幅度极小,时机精准。
徐让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,那混沌的眼神深处,仿佛有极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只是顺势被小宦官扶稳,继续蹒跚地向殿外走去。只是在跨过门槛时,他那几乎无法弯曲的手指,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指尖轻轻叩击了一下门框。
声音几不可闻,但嬴政听到了。那节奏……是两下短促的轻响。
短,短。
这是徐让的回应!他收到了信号(三下:短、短、长,可能代表“保重”、“等待”或“再见”),并且给出了回应(两下短:可能代表“明白”、“收到”或“同样”)。
尽管简单到极致,但这无声的交流,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,确认了彼此最后的默契和联系。徐让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使命(哪怕只是活下去,等待),而嬴政也知道,这个忠诚的老仆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或许就还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,发挥一点作用。
徐让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寒风中。殿内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,但嬴政知道,一个时代,或者说,他在望夷宫最初、最艰难阶段唯一可以隐约依靠的“旧人”纽带,就此暂时断裂了。
三、新监视者
徐让被送走后,田仁乙正式上岗。
田仁甲当着嬴政的面,向田仁乙详细交代了望夷宫的规矩:陛下病重,需绝对静养;每日饮食、汤药必须严格检查;陛下偶尔清醒时可能书写,所用帛、笔、墨需记录在案,书写内容需及时上报;陛下若有梦呓或异常举动,需立刻记录并禀报;殿内一切器物、人员往来,皆需留意……
他事无巨细,一一说明,语气严肃。田仁乙始终微微垂首,认真聆听,不时点头,表示记下。他的回应简短而精准:“诺。”“明白。”“定当遵从。”
交代完毕,田仁甲又带着田仁乙在殿内熟悉环境,指认各种物品的摆放位置,甚至包括烛台的高度、香炉的清理周期等细节。田仁乙看得仔细,问得也细,有些问题连田仁甲都觉得琐碎,但他都一一解答。
嬴政冷眼旁观。这个田仁乙,果然是个“规矩”的奴仆。他将监视视为一项需要精密执行的任务,力求毫无疏漏。这种刻板,某种程度上比田仁甲那种带着个人判断和野心的监视更难对付。因为他没有“灵活”可言,一切皆按章办事,任何超出常规的细微之处,都可能被他记录下来,作为“异常”上报。
而且,他是新来的,对皇帝没有田仁甲那种长期观察形成的、略带麻木的“习惯”。任何一点在田仁甲看来或许“尚可理解”的细微反常,在田仁乙全新的、警惕的眼中,都可能被放大。
考验升级了。
田仁甲交代完后,似乎松了口气,对田仁乙道:“这里便交给你了。我需去宦者令处复命。记住,凡事谨慎,有事即刻报我或直禀宦者令。”
“田令史放心。”田仁乙躬身送走田仁甲,然后转身,开始履行他的职责。他先是在殿内缓步走了一圈,目光如同探照灯,扫过每一个角落,每一件器物,仿佛要将一切都刻进脑子里。然后,他走到御榻不远处一个既能看到皇帝、又不算太近的位置,垂手肃立,姿势标准得像一尊雕塑。
他的存在,立刻给殿内带来了另一种氛围。原先田仁甲在时,虽然也监视严密,但毕竟时间久了,有时会有些松懈或个人的情绪流露。而田仁乙,就像一架刚刚启动的精密机器,沉默、稳定、无时无刻不在运转,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连那几个小宦官,都似乎被这新来的严肃气氛感染,动作更加轻手轻脚,呼吸都放轻了。
嬴政继续扮演着他的角色,大部分时间昏睡,偶尔醒来,也是眼神空洞,不多言语。他需要时间观察田仁乙,了解他的行为模式和敏感点,才能找到在新监视下与李顺(如果联络线还在)沟通的可能方式,或者,适应这种更高强度的监控。
他意识到,赵高派来田仁乙,不仅是为了监视,或许也是一种警告和施压。是在告诉他: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的掌控之中,任何试图逾越的举动,都会被立刻发现。
四、书库的尘埃
望夷宫偏殿的书库,名副其实的“冷清”。
这里存放的多是些历年积存、无关紧要的典籍、地图副本、旧礼器图录,以及一些已经过时或无用的行政文书。由于皇帝(胡亥)从不读书,这里早已无人打理,积满了灰尘,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纸帛和木头气味。
徐让被安置在书库角落一张破旧的木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旧褥。送他来的小宦官将他放下后,便锁上门离开了。门外有隐约的脚步声,显然有人看守。
徐让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真的已经油尽灯枯。但若有人凑近细看,会发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并非全然死寂。
指尖上那三下轻微的触感,门框上那两下下意识的叩击,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。陛下在最后关头,给了他信号。那节奏……是让他“等待”吗?还是“保重”?无论如何,这是陛下没有放弃他的证明。而他叩击的那两下,是回应,是告诉陛下,他明白了,他还“在”。
虽然被调离了御前,隔离在这冰冷的书库,但徐让心中反而比在压抑的主殿时,多了几分奇异的平静。在这里,他暂时脱离了田仁(甲、乙)的直接视线,虽然被囚禁,却也获得了一种相对的“自由”——无人时刻紧盯的自由。
他不能就这样躺着等死。陛下还需要他,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可能的、极其微弱的备用环节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至少,要让自己这具残躯,还有一点利用的价值。
书库……书库里有什么?
徐让艰难地转动脖颈,目光扫视着这个布满尘埃和阴影的空间。高高的书架排列到屋顶,上面堆满了卷起的简牍和帛书,很多都蒙着厚厚的灰。墙角堆着一些破损的漆盒、卷轴筒。
他记得,始皇帝在世时,曾命人绘制、搜集天下舆图,副本存放于各宫。望夷宫曾是先帝偶尔驻跸之处,或许……这里也有那么一两幅旧的、被遗忘的地图?哪怕只是关中的粗略地形图,对现在的陛下来说,可能也是无价之宝。
还有那些旧典章制度文书……或许里面记载着某些已经被遗忘的宫廷旧制、密道标记、或者联络方式?
当然,这希望渺茫。而且他身体如此虚弱,如何翻找?门外还有守卫。
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、可能对陛下有帮助的事情。
他积攒着力气,试图挪动身体。每一次微小的动作,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和眩晕。但他咬着牙,一点一点,从榻上滚落下来,摔在冰冷积灰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门外的守卫似乎听到了动静,脚步声靠近,隔着门问了一句:“里面怎么了?”
徐让发出痛苦的、含糊的呻吟,断断续续道:“水……渴……摔……”
守卫嘀咕了一声,并未开门,只是道:“老实待着!一会儿送水来!”
徐让不再出声,伏在地上喘息。等门外的脚步声再次远离,他开始用手肘和膝盖,极其缓慢地、向着最近的一个低矮书架爬去。灰尘被搅动,呛得他想要咳嗽,又拼命忍住。
每挪动一寸,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。冰冷的石板地吸走他本就微弱的体温。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找……找地图……找有用的东西……告诉陛下……
昏暗的光线从高窗滤入,照在他蠕动的、沾满尘土的衰老躯体上,仿佛一只顽强而又卑微的蝼蚁,在历史的尘埃中,试图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。
五、双重的囚笼
望夷宫主殿,随着田仁乙的到来,时间似乎流淌得更加缓慢而沉重。
嬴政在适应新的监视者。他发现,田仁乙果然严谨到近乎苛刻。皇帝每一次饮水、每一次翻身、甚至每一次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,他似乎都在留意。喂药喂膳时,他必定亲自监督小宦官尝膳,然后站在最近的位置,看着皇帝吃下每一口。
对于皇帝偶尔的书写,田仁乙更是高度重视。他不仅记录书写内容,还会仔细观察皇帝握笔的姿势、运笔的力道、笔迹的变化,甚至墨迹的浓淡。任何一点在他看来“不稳定”或“异常”的笔迹,他都会在记录旁加以备注。
嬴政不得不更加小心地控制自己的“表演”。书写时,他刻意让手抖得更均匀、更“虚弱”,笔迹努力维持胡亥那种潦草无力的风格,内容则依旧是琐碎无聊的抱怨或需求。他必须让田仁乙相信,皇帝就是一个被病痛折磨、心智昏聩、毫无威胁的废人。
与此同时,他心中对李顺的处境也更加担忧。徐让被调离,意味着他与外界的直接联系(哪怕是极其微弱的)断了一条。李顺那边情况如何?鱼腹的信号之后,为何再无动静?是遇到了麻烦,还是在等待更安全的时机?在田仁乙如此严密的监控下,李顺即使想通过饮食传递信息,难度也倍增。
还有章邯密使的消息……那是从鱼贩口中偶然听来的,真假难辨,但若是真的,其意义非同小可。章邯若生异心,无论是对赵高还是对咸阳,都是巨大的变数。自己被困于此,无法验证,也无法利用,这种信息隔绝的焦灼感,比身体的病痛更折磨人。
他就像一个被关在双重囚笼里的困兽。外有刘邦大军压境,内有赵高权奸掌控,身边是寸步不离的严密监视,与外界联系的脆弱丝线又接连受损。空有经天纬地之才,却连这方寸之地都无法突破。
但始皇的意志,从未真正屈服。他在等待,在观察,在积蓄哪怕最微弱的力量。徐让被调去书库,或许并非全是坏事。那里远离主殿监视中心,如果徐让还能活动,还能思考,或许能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,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。
而田仁乙的刻板,从另一个角度看,也意味着他的行为模式相对固定,或许久而久之,能找到其监视的规律和盲点。
眼下,最要紧的是稳住自己,继续麻痹赵高和田仁乙。同时,在心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:赵高面对刘邦约降和章邯可能的异动,会如何抉择?自己如果突然“病危”或“病故”,赵高会作何反应?有没有可能,利用某种极端情况,比如……自己这具身体的“死亡”,来制造混乱,换取一线生机?
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,但并非全无可能。假死?如何操作?谁能配合?如何确保不被识破?又如何能在“死后”继续施加影响?
无数思绪在嬴政脑海中碰撞、交织。他感到这具虚弱的身体又开始隐隐作痛,尤其是头部,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。他知道,这是精神过度消耗、而这身体不堪重负的表现。他必须休息,哪怕是伪装下的休息。
他缓缓调整呼吸,让意识逐渐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浅眠状态。这样既能恢复精力,又能继续保持对外界的感知。
殿外,寒风呼啸,卷着雪沫拍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殿内,田仁乙如同石像般肃立,目光平静而警惕地注视着御榻。
书库中,徐让终于爬到了那个低矮的书架旁,颤抖的手指,拂去了最外层一卷竹简上厚厚的灰尘。简牍的绑绳早已腐朽,轻轻一碰就断了,竹简哗啦散落一地。借着高窗投下的微弱天光,他眯起昏花的老眼,看向散开的竹简……
那上面,似乎不是文字,而是弯曲的线条和模糊的标记。
舆图?
徐让的心脏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