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,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,隔绝了外面稀薄的天光。林夏站在门厅的阴影里,腰间简陋的干扰器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,像一只不安的蜂巢紧贴着她的皮肤。下颌深处那跗骨之蛆般的啃噬感被强行压制下去,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但代价清晰可感——又一颗臼齿在牙床上松动,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它摇摇欲坠的根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,浓烈的消毒水也掩盖不住那股从冷库深处渗出的、类似金属锈蚀又混合着腐败甜腻的怪味。她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,向通往地下实验室的通道摸去。走廊里死寂得可怕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。然而,这份寂静在她拐过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时,戛然而止。楼梯下方,通往实验室的厚重防火门前,无声地伫立着十几个人影。他们穿着殡仪馆统一的灰色工作服,有清洁工、搬运工、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化妆师。他们背对着她,站得笔直,如同蜡像馆里排列整齐的展品。没有交谈,没有动作,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。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林夏的脊背,比殡仪馆的冷气更甚。她认得其中几张脸——刘姐,那个抱怨下颌麻木的清洁工;还有两个曾参与搬运304号遗体的年轻工人。此刻,他们的下颌轮廓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和凹陷,皮肤紧绷发青。林夏的手按在腰间的干扰器开关上,深吸一口气,准备强行冲过去。就在她脚步微动的瞬间,那十几个人影仿佛被无形的线扯动,齐刷刷地转过了身!十几双眼睛空洞地望向她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非人的、浑浊的灰白色。他们的下颌依旧静止不动,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锁定猎物的专注。紧接着,他们动了。不是奔跑,而是以一种僵硬却异常迅捷的步伐,像被操控的木偶,沉默地朝她涌来,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,彻底堵死了通往地下室的唯一入口。林夏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猛地按下干扰器的开关,将功率瞬间调到最大!“嗡——!”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电磁脉冲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去,空气中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静电震颤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影动作骤然一僵,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,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。他们灰白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痛苦或混乱的情绪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不成调的怪响。其中一人甚至痛苦地弯下腰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下颌,指缝间似乎有黑色的丝状物在皮肤下疯狂蠕动。有效!林夏精神一振,趁着人墙出现混乱的刹那,她矮身从两个动作僵直的工人之间猛地钻了过去,直扑那扇厚重的防火门。身后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更加怪异的嘶吼,被干扰的寄生者们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失控。防火门没有上锁,但异常沉重。林夏用尽全力推开一条缝隙,闪身而入,立刻反手将门死死关上。沉重的撞击声立刻从门外传来,是那些寄生者在疯狂地拍打、冲撞着门板。她迅速扫视四周,发现门边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插销,立刻将它插死。门外的撞击声变得更加狂暴,但厚重的金属门暂时抵挡住了冲击。门内是一条更深的、向下倾斜的通道,空气更加阴冷潮湿,那股金属锈蚀混合腐败的怪味浓烈得令人作呕。通道尽头,就是那间尘封的地下实验室。林夏顾不上喘息,拔腿向下跑去。干扰器持续的最大功率输出带来巨大的负担,腰间传来电路过载的焦糊味,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松动,牙龈传来阵阵刺痛,那是电磁场对身体的反噬。推开实验室虚掩的门,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。实验室中央,那个巨大的、用于培养生物组织的玻璃槽体早已破碎。但取代它的,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活体结构——一团巨大的、缓慢搏动着的暗红色肉瘤状物体,像一颗畸形的心脏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、如同黑色苔藓般的菌丝层。无数粗壮的、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菌丝触须从肉瘤核心延伸出来,如同活物的血管神经,深深扎入实验室的墙壁、天花板和地面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生物电活跃的腥甜气息。更让林夏头皮发麻的是,在这颗搏动的“菌核”周围,散落着数十具、甚至上百具人类的下颌骨!有些还粘连着腐肉和皮肤碎片,有些则只剩下森白的骨骼。这些下颌骨并非杂乱堆放,而是被那些幽蓝色的菌丝触须缠绕、拉扯着,如同被无形的巧手操控,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目的明确的方式,朝着菌核的核心部位移动、拼接!它们在重组!周教授笔记里的那个词——“重组”——此刻以最直观、最恐怖的方式呈现在林夏眼前。这颗菌核,这个来自远古的怪物核心,正在利用掠夺来的下颌骨,试图构建一个……一个属于它自己的、巨大的、全新的骨骼结构!也许是一个新的躯体,也许是一个更庞大的孵化器官!那些被拖入通风管道的李明,那些被运走的遗体,他们的下颌骨,都成了这恐怖工程的原材料!就在这时,实验室顶部的通风管道栅栏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!一个庞大的、扭曲的身影硬生生从狭窄的管道口挤了出来,轰然砸落在地!是张涛。或者说,是曾经是张涛的东西。他的身体膨胀了近一倍,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、类似树皮般的质地,上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,缝隙里透出幽蓝的微光。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部和躯干——他的下颌骨连同整个下颚部分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数条粗壮、布满环节、如同巨型蜈蚣步足般的黑色角质附肢!这些多足结构从他的颈部断裂处狰狞地伸展出来,支撑着他庞大的身躯,其中两条最粗壮的“前足”末端,还保留着人类手掌的模糊轮廓,但指甲已经异化成锋利的黑色钩爪。他的眼睛只剩下两个浑浊的、闪烁着幽蓝光点的深坑,死死锁定了闯入者林夏。一股混合着极度恐惧和暴怒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林夏的理智堤坝。眼前这个怪物,就是一切灾难的源头!是他将远古的瘟疫带入这里,是他将致命的孢子扩散到整座城市!“张涛!”林夏嘶吼着,声音因为下颌的麻木和愤怒而扭曲。她猛地拔出靴筒里的锋利小刀,同时将腰间干扰器的功率旋钮拧到了极限!线圈瞬间变得滚烫,嗡鸣声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,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口腔里又有牙齿在松动脱落!那多足怪物——张涛的变异体——发出一声非人的、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嘶鸣,数条步足猛地蹬地,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,如同失控的卡车般朝林夏猛扑过来!速度之快,远超人类极限!林夏瞳孔骤缩,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。她不是要硬拼,她的目标只有一个!在怪物扑至眼前的瞬间,她猛地向侧面翻滚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将她撕碎的钩爪。同时,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怪物身后——那个位于巨大菌核旁边、一人多高的银色液氮储存罐!就是现在!她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那把锋利的小刀,朝着液氮罐底部复杂的阀门和管道连接处狠狠掷去!“铛!”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。小刀精准地卡进了脆弱的连接部位。紧接着,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骤然爆发的、如同高压气体喷射的尖啸!“嗤——!!!!!”白色的、浓稠如雾的低温气体从破裂的管道处狂喷而出!瞬间,实验室内的温度以恐怖的速度骤降!墙壁、地面、仪器表面,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!空气中弥漫的菌丝触须接触到这极寒的喷流,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,如同被冻僵的藤蔓,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僵硬,表面的幽蓝光芒也黯淡下去。那颗搏动的巨大菌核似乎也受到了影响,搏动的频率明显减缓,表面的黑色菌丝层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冰晶。扑空的变异体张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寒冲击波及,它发出痛苦的咆哮,多足步足的动作明显变得僵硬迟缓,体表龟裂的缝隙里,幽蓝的光芒剧烈闪烁,仿佛内部的能量流动被低温阻滞。白色的寒雾如同屏障般弥漫开来,暂时阻隔了怪物的视线和行动。林夏被冻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但她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机会!这是唯一的机会!她无视了刺骨的寒冷和腰间干扰器过载的灼热,无视了口腔里不断脱落的牙齿和满嘴的血腥味,像一道离弦的箭,从翻腾的寒雾边缘猛地窜出,目标直指那颗被冰晶覆盖、暂时陷入迟滞的巨大菌核!变异体张涛发现了她的意图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不顾低温的侵蚀,多足猛地发力,庞大的身躯带着残影再次扑来,一只巨大的钩爪撕裂寒雾,带着死亡的气息抓向林夏的后心!林夏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劲风,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。但她没有回头,没有减速。她的眼中只有那颗近在咫尺的、搏动着的恐怖核心。在钩爪即将触及她身体的最后一刹那,她猛地向前扑倒,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,将手中那个已经滚烫、嗡鸣声达到极限的简陋干扰器,狠狠地、不顾一切地捅进了菌核那暗红色、搏动着的核心深处!“给我……停下!!!”干扰器上缠绕的密集线圈在接触到菌核组织的瞬间,爆发出刺目的蓝白色电火花!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、撕裂一切的啸叫!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紧接着,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混合着生物电流、高频噪音和纯粹毁灭性能量的冲击波,以菌核为中心,轰然爆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