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海的头发是天生的红,不是染缸里调出来的那种俗艳的酒红,也不是枫叶经霜后那种深沉的殷红,而是像被泼洒了滚烫的落日熔浆,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灼烈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那红色浓得化不开,像是把一整个盛夏的晚霞都揉进了发丝里,风一吹,便掀起一片赤色的浪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这份过于惹眼的发色,成了她十七年人生里挥之不去的阴霾,像一层厚重的灰霾,将她的青春捂得密不透风。
自记事起,她就活在旁人或鄙夷或惊惧的目光里。
三岁那年,她梳着羊角辫,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,攥着母亲的手,怯生生地站在幼儿园的门口。阳光正好,洒在她的发顶,红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。同班的小男孩指着她的头发,奶声奶气地喊:“老师你看,她的头发是红色的,像妖怪!”一句话,像一颗石子,砸进了夏海平静的童年,也砸进了她母亲的心里。那天回家后,母亲翻箱倒柜找出一顶深蓝色的帽子,强行扣在她的头上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也遮住了那抹刺眼的红。母亲摸着她的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以后出门,都要戴着帽子,听见没?”夏海似懂非懂地点头,小小的手攥着帽檐,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耻感。
上了小学,帽子成了她的标配。可即便是这样,也躲不开那些指指点点。课间操的时候,她总是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,低着头,生怕别人看见她帽檐下露出的一点红发。有一次,风太大,把她的帽子吹跑了,那团赤色的火焰瞬间暴露在阳光下,引来一片惊呼。“红毛怪!红毛怪!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接着,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和起来,像无数根细针,扎进她的耳朵里。她慌慌张张地捡起帽子,捂着头,哭着跑回了教室。那一天,她躲在课桌底下,直到放学铃响,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,才敢慢慢走出来。夕阳透过窗户,照在课桌上,留下长长的影子,她看着自己映在地上的红发,第一次觉得,这头发是那么的碍眼。
小学三年级,她第一次鼓起勇气,把帽子摘了下来,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红发在脑后晃荡,其实不难看,甚至有几分张扬的美。她深吸一口气,背着书包,昂首挺胸地去了学校。一路上,她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:没关系,头发是红色的又怎么样,我又没做错什么。可当她走进教室,迎接她的,依旧是那些异样的目光。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往旁边挪了挪身子,小声说:“我妈妈说,离你远点,你的头发不吉利。”夏海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她默默地放下书包,把马尾辫解开,任由头发披散下来,遮住脸颊。那一天,她没有再抬起过头。
后来,她试过把头发染成深棕。理发店的师傅看着她的红发,皱着眉说:“这头发颜色太浓了,怕是不好染。”她咬着牙说:“师傅,您尽力就好,越暗越好。”师傅调了三遍染膏,一遍比一遍深,终于把那抹红盖住了。染完头发的那天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头深棕色的头发,和别人没什么两样,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轻松。可好景不长,洗了几次头,那红色就又争先恐后地透出来,先是发根处,一点点,像破土而出的新芽,倔强得不像话,然后慢慢蔓延,最后整个发梢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色,像蒙尘的红玛瑙,反而比纯粹的红更惹眼。
她彻底放弃了挣扎。
她开始低着头走路,长长的红发垂下来,像一道厚重的帘幕,遮住大半张脸,也遮住眼里的光。她习惯了独来独往,食堂的角落是她的专属位置。每次打饭,她都等所有人都打完了,才慢吞吞地走过去,找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,低着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菜。餐盘里的饭菜总是凉得快,就像她身边的空气,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。有时候,她会听见邻桌的人小声议论:“你看那个红头发的,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。”“听说她性格很怪,没人愿意和她玩。”她假装没听见,把脸埋得更深,一口一口地嚼着饭菜,味同嚼蜡。
放学路上的那条幽深小巷是她的避风港。巷子两旁是高高的围墙,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,阳光很难照进来,常年透着一股阴凉的气息。她喜欢走在这里,因为没有人会看见她的红发,没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。墙根处的青苔湿漉漉的,像她常年潮湿的眼眶。她像一株被寒霜打过的野草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默默蜷缩着,任由那些恶意的言语像冰雹一样砸在身上,再默默消化掉。
升入初中,情况并没有好转。青春期的孩子,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戾气,那些嘲笑和欺凌,变本加厉。有人在她的课本上画鬼脸,旁边写着“红毛怪”;有人趁她不注意,把她的书包藏起来;还有人在放学的路上,故意朝她扔石子。她从不反抗,也从不告诉老师和家长。她知道,就算说了,也没用。老师只会说“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”,家长只会叹着气说“谁让你头发是红色的呢”。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学会了用沉默来武装自己。她的成绩中等,不好不坏,像她的人一样,毫不起眼。她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,不加入任何社团,像一个透明人,穿梭在人群中。
初中毕业的那天,班里组织毕业聚餐,她本想不去,却被班长硬拉着去了。包厢里很热闹,同学们说说笑笑,互相敬酒,合影留念。她坐在角落里,默默地喝着饮料,看着眼前的一切,像一个局外人。不知是谁提议,要每个人都表演一个节目。轮到她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,带着一丝戏谑。她低着头,说:“我不会。”有人起哄:“不会?那你就把头发扎起来,让我们看看你的红头发呗!”话音刚落,包厢里响起一片哄笑声。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她猛地站起身,说了一句“我先走了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包厢。
晚风习习,吹在她的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。她沿着马路,漫无目的地走着,红发在风里飞扬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她看着路边的霓虹灯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,好像容不下她。
升入高中,她以为一切会好一点,可偏见的根,早已在人们心里扎得太深。
高一那年,她依旧独来独往,低着头走路,长发遮脸。班里的同学对她敬而远之,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,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。她的课桌,永远是最干净的,因为没有人会碰。她的课本,永远是最新的,因为没有人会借。她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,漂浮在教室的角落里。
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,她的成绩意外地考进了班级前十。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,说:“夏海同学这次进步很大,大家要向她学习。”话音刚落,班里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,夹杂着几声不屑的嘀咕:“不就是死读书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“红毛怪运气好而已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心里一片冰凉。
高二开学的那天,蝉鸣聒噪得厉害,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,夹杂着香樟树的清香。夏海照旧低着头,抱着一摞崭新的书本,沿着教室的墙壁往后排走。她的脚步很轻,像怕惊扰了谁,长长的红发垂在肩侧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扫过她的手背,带着一丝痒痒的触感。
教室里很热闹,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聊着暑假的趣事,声音嘈杂。她低着头,目不斜视,只想快点走到自己的座位,然后把自己藏起来。
可就在她跨进门槛的瞬间,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,紧接着,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整齐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突兀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夏海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抬头,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然后,她看见了高音。
同样是一头耀眼的红发,却不像她的那样黯淡杂乱,而是被打理得柔顺光亮,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红丝绒,在晨光里流淌着琥珀般的光泽。那红发被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马尾,用一根细细的白色发绳系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。阳光洒在她的发顶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,像镀了一层金。
女孩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灰色领结,袖口挽到小臂处,露出白皙的手腕,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银色手表。她的下身穿着一条藏青色的百褶裙,裙摆垂到膝盖,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干净得一尘不染。她的眉眼弯弯,像藏着一汪清泉,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正对着台下的老师和同学,做着自我介绍。
她的声音清亮悦耳,像山涧的溪流,淌过每个人的耳畔,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静下心来的魔力。
“大家好,我叫高音。”
那一刻,夏海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看着讲台上的女孩,看着她那头耀眼的红发,看着她自信的笑容,看着她眼底的光芒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同样的红发,在高音身上,却成了最亮眼的点缀。它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,气质愈发灵动,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。
夏海看着同学们一窝蜂地围到高音身边,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。有人夸她的头发好看,说:“高音同学,你的头发颜色好漂亮啊,是染的吗?”有人好奇地询问她的爱好,说:“你喜欢什么呀?我们可以一起玩。”还有人递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,说:“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,多多关照。”
她看着班主任满眼赞许地拍着高音的肩膀,笑着说:“欢迎你来我们班,高音同学的成绩可是年级第一呢,以后大家有什么不懂的,可以向她请教。”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在她心底悄然蔓延。
那是羡慕。羡慕高音可以那样自信地站在阳光下,羡慕她可以坦然地接受别人的赞美,羡慕她的红发,能被人称作“漂亮”。
那是嫉妒。嫉妒高音一来,就成了班里的焦点,嫉妒她轻而易举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喜欢,嫉妒她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发色,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那还有一丝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。期待着,或许这个和自己有着同样发色的女孩,能懂她一点点。懂她的自卑,懂她的委屈,懂她被人叫做“红毛怪”时的难过。
高音很快就成了班里的焦点,甚至是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。
她就像一颗自带光芒的星星,走到哪里,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。
她的成绩永远稳居年级榜首。每次月考的成绩单贴出来,她的名字都在最顶端,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。她的试卷,永远是满分,字迹工整,步骤清晰,被老师当作范本,在各个班级传阅。有人问她学习的秘诀,她笑着说:“没什么秘诀,就是上课认真听,下课多做题而已。”可只有夏海知道,高音有多努力。她见过高音在课间的时候,别人都在打闹,她却坐在座位上,埋头刷题;见过她在晚自习结束后,还留在教室里,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书;见过她的课本上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,五颜六色的标记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她擅长体育。运动会上的女子100米短跑,她总能以绝对的优势拿下冠军。起跑的时候,她像一支离弦的箭,冲在最前面。风吹起她的红发,像一面燃烧的旗帜,在赛道上飞扬。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全场欢呼,她喘着气,弯着腰,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,红发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,美得惊心动魄。除了短跑,她还擅长跳远、跳高,几乎包揽了所有女子项目的冠军。运动会结束后,她拿着一大堆奖牌,被同学们围在中间,像个小英雄。
她还会弹钢琴。校庆晚会上,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,坐在钢琴前。灯光打在她的身上,像一层薄纱。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,一曲《月光奏鸣曲》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,时而舒缓,时而激昂,时而温柔,时而磅礴。台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,静静地听着。曲终人散,掌声雷动。她起身鞠躬,红发垂落肩头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美得像一幅画。
更难得的是,她待人温和,没有一点优等生的架子。
不管是谁向她请教问题,她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情,耐心地讲解。一遍又一遍,直到对方完全听懂为止。有一次,班里的一个学渣,数学成绩特别差,拿着一道几何题去问她。那道题很难,班里的学霸都不一定会做。夏海以为,高音会拒绝,或者会不耐烦。可没想到,高音接过题目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她皱着眉,思考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。她一边画,一边讲,从已知条件,到解题思路,再到步骤,讲得清清楚楚。那个学渣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地点点头。讲完之后,学渣感激地说:“谢谢你,高音,我终于懂了。”高音笑着说:“不客气,以后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班里的饮水机没水了,她会主动和男生一起搬水桶。水桶很重,她个子不算高,搬起来很吃力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男生们想帮她,她却摆摆手说:“不用,我可以的。”硬是和男生一起,把水桶搬上了饮水机。
同桌的笔记本丢了,她会把自己的笔记本借出去。她的笔记本,比课本还要重要,上面写满了学习笔记和解题思路。可她毫不犹豫地递给同桌,说:“你先用吧,我这里还有复印的。”
就连走廊里的流浪猫,她都会特意从家里带猫粮来喂。那只橘猫瘦骨嶙峋,一开始见人就跑,后来渐渐放下戒心,围着高音的脚边打转,发出“喵喵”的叫声,高音看着橘猫吃东西的样子,脸上会露出温柔的笑容。这样完美的女孩,偏偏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发色。
夏海看着她,觉得她们之间,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一边是云端之上,光芒万丈。
一边是泥淖之中,黯淡无光。
她依旧躲着高音,躲着所有的人。
她怕自己身上的阴霾,会玷污了那个女孩的光。
她怕自己靠近高音,会引来别人的议论。
她怕,怕得要命。
每次在走廊里遇见高音,她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,加快脚步,从她身边匆匆走过。她能感觉到高音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,带着一丝好奇,可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有一次,高音主动叫住了她。
那天,她刚从图书馆出来,抱着一摞厚厚的书,低着头,往前走。
“夏海同学。”
清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带着一丝温柔。
夏海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的身体瞬间僵住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她缓缓地转过身,低着头,不敢看高音的脸。
高音站在她的面前,手里拿着一本《小王子》,笑着说:“我看见你在图书馆里看这本书,我也很喜欢。”
夏海的心跳得飞快,像要跳出胸膛。她能闻到高音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,很好闻。她低着头,小声说:“嗯。”
高音看着她,看着她垂下来的红发,看着她紧抿的嘴唇,笑着说:“你的头发……很好看。”
夏海猛地抬起头,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。
那里面没有厌恶,没有鄙夷,只有真诚的赞许。
那一刻,夏海的心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悄悄地松动了。
可她还是不敢,不敢回应。她慌乱地低下头,说了一句“我先走了”,然后抱着书,飞快地跑走了。
她能感觉到高音的目光,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她跑到楼梯间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心脏跳得飞快,像要爆炸一样。
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红发。
真的……很好看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自己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地发芽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夏海依旧躲着高音,可她的目光,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红色的身影。她看着高音在操场上奔跑,看着她在教室里做题,看着她和同学们说说笑笑,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。
她开始期待,期待和高音的相遇。
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,也好。
直到那一次,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。
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,自由活动的时候,夏海不想和同学们一起打闹,就独自溜到了后山的小树林里。
这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在地上,形成一片片光斑,像碎金一样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清香,让人心情舒畅。
她找了一棵粗壮的老槐树,靠着树干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小说,安静地翻看着。小说的名字叫《追风筝的人》,讲的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。她看得很入迷,完全沉浸在了小说的世界里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。
可这份宁静,很快就被一阵粗暴的脚步声打破了。
脚步声很重,带着一股戾气,由远及近。
夏海的眉头皱了起来,她抬起头,放下手里的小说,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只见三个隔壁班的男生,正吊儿郎当地朝她走来。为首的那个男生,染着一头黄毛,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T恤上印着一个夸张的骷髅头,嘴里叼着一根烟,眼神里带着一丝痞气。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混,叫张强,听说还和校外的人有勾结,经常欺负低年级的学生。
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生,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都是张强的跟班,平时仗着张强的势力,耀武扬威。
夏海的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想跑。
可那三个男生已经围了上来,堵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喂,红毛怪,你躲在这里干什么?”
张强吐掉嘴里的烟,用脚踩灭,声音嚣张,带着一丝戏谑。
夏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。
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小说,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“跑什么?”张强往前一步,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,用力一扯。
剧烈的疼痛从头皮传来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夏海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她咬着牙,强忍着没出声。
“啧啧,这头发颜色,真够晦气的。”另一个男生嗤笑着,伸手推了她一把。
夏海踉跄着后退几步,后背狠狠撞在了槐树上。“咚”的一声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眼前阵阵发黑。
书包掉在了地上,里面的书散落一地。
“听说你天生就是红头发?是不是你家祖上干了什么缺德事,遭报应了?”张强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小说,翻了翻,然后不屑地扔在地上,用脚踩了踩,“哟,还看这种书?装什么文艺青年?”
“就是就是,怪不得大家都不愿意跟你玩,谁愿意跟一个扫把星待在一起啊。”另一个跟班附和着,伸手想去扯她的头发。
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在夏海的身上,她紧紧咬着嘴唇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她低着头,长长的红发遮住了她的脸,没人看见她眼里汹涌的泪水。
她已经习惯了,习惯了这些无端的欺凌,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。
拳头落在她的背上,一下,又一下,不算太重,却带着十足的羞辱。
她的身体蜷缩起来,像一只受伤的刺猬。
她想,就这样吧,忍忍就过去了。
忍忍,就好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了树林的寂静,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。
“住手!”
夏海猛地抬起头,看见高音正快步朝这边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