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然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,天刚蒙蒙亮,窗外有一层薄雾。他躺着没动,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。鸡叫,鸟叫,还有远处某种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六点十分,没有信号,闹钟被他关了,但身体自己醒了。
他在直播的那几年里,从来没有在六点十分醒过。凌晨下播,下午起床,那是他的生物钟。现在这个钟被一脚踹翻了。
他爬起来,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空气是湿的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操场上没有人,黄桷树的叶子滴着露水。他沿着平房走了一圈,找到厨房——在最右边那间屋,门半开着,里面有动静。
他探头进去,看见一个人背对着门,站在灶台前。
短发,黑色的,齐耳,被别在耳后。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,袖子挽到小臂,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工装裤,裤脚扎进一双低帮的徒步鞋里。身高大概一米六八,肩膀线条很直。她正在往一口大锅里倒水,动作利落,倒完把锅盖一盖,转身去案板上切什么东西。
她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季然。
“你是新来的志愿者?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没有惊讶,没有打量,就是一句很平的询问。
季然点头:“季然。”
“林明月。”她把菜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朝他伸过来,“你叫我明月就行。”
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有力。季然注意到她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在食指侧面,像是刀切的。
“会烧水吗?”她问。
季然愣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那你去把那个壶烧上。”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老式的铝壶,“今天早上吃面,你吃多少?”
“随便。”
明月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算不上审视,但季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掂了掂分量。
“随便可不行,”她说,“你吃多少,我下多少。多了浪费。”
“那……二两?”
“行。”她转过头继续切菜,又补了一句,“以后说清楚。这里粮食不是随便来的。”
季然拎起铝壶去接水,动作有点笨。水龙头在厨房外面的墙角,他拧开,水冲出来,溅了他一裤腿。他手忙脚乱地关上,重新调小。明月在厨房里没出来,但他觉得她肯定听见了。
烧水的时候他站在灶台旁边,看她下面条。她动作很快,水开了,面条往里一撒,筷子搅两下,然后开始调味。碗是粗陶碗,她往每个碗里放猪油、酱油、一点辣椒油和几粒葱花。动作行云流水,像做过一千遍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季然问。
“这是第二个学期。”她把面条捞进碗里,递了一碗给他,“我是西部计划的,服务期两年。家在美姑那边,离这里坐车三个小时。”
季然接过碗,温度隔着碗壁传过来,烫得他换了个手。“你是本地人?”
“嗯。”她端着碗往食堂走,步子很稳,“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。出去读了几年书,回来了。”
食堂就是宿舍旁边一间稍大的屋子,中间摆着一张圆桌,周围放了几把塑料凳。桌上有两个搪瓷缸,里面插着筷子。明月坐下来,季然坐在她对面。
他吃了一口面。猪油的香,辣椒的微辣,面条筋道。他忽然觉得自己饿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明月没接话,低头吃自己的面。吃了几口,她抬头:“学校里加上你,一共五个老师。马校长,教数学的刘老师,教语文的张老师,还有我。马校长和刘老师是本村的,张老师是隔壁镇上的。音体美以前是我在兼着教,忙不过来。你来了正好。”
“我教什么?”
“你自己看。音乐、体育、美术,你看你能教什么。课表下午给你。”她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季然,有个事我先说清楚。”
季然也放下筷子。
“你是志愿者,跟我不一样。我是签了两年服务协议的,你是可以随时走的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这没关系。但孩子们刚开学,你如果教到一半走了,他们会问。所以你要是觉得自己待不长,就早做打算。”
季然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明月站起来收碗,“就是提前说一声。”
她端着碗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面还行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轮到做饭的日子,你也要做。五个老师轮着来,一人一天。会做饭吗?”
季然想了想。“会煮泡面。”
明月没笑。但她转身的时候,季然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2
不够看,想看下一章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