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橹杰被那声带着无限委屈和依赖的“橹橹”叫得心尖发颤，一年来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摇摇欲坠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，哄着：“嗯，我在。你喝醉了，我们得回去。”
穆祉丞似乎只听懂了“回去”和那熟悉的温柔语调，乖巧地点了点头，却又伸出胳膊，软绵绵却固执地环住了王橹杰的脖颈，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肩窝，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，含糊地蹭了蹭：“橹橹……带我回家……”
这个久违的、全然依赖的姿态和亲昵的称呼，几乎击溃了王橹杰所有理智。他僵在原地好几秒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涌的情绪，费力地将比自己高一些的穆祉丞架起来，半扶半抱地挪出酒馆，拦下出租车。
报出穆祉丞公寓地址时，他喉咙发紧。那个地方，曾是他短暂栖息的港湾，也是他决然离开的伤心地。
一路上，穆祉丞都不太安稳，时而昏睡，时而又半睁开湿漉漉的眼睛，迷茫地寻找王橹杰的脸，一旦确认他在，就会收紧环着他脖子的手臂，将脸更深地埋进去，偶尔发出小猫似的呜咽。王橹杰只能僵硬地承受着这份过分的亲密，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，既贪恋这久违的温暖，又被巨大的恐慌和理智拉扯着。
终于抵达公寓，用指纹开锁（密码果然没换），屋里一片漆黑冷清。王橹杰凭着记忆摸索到开关，灯光亮起，照亮了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陈设。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穆祉丞弄到卧室床上。
醉酒的人格外沉重且不配合。王橹杰想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，穆祉丞却抱着他不肯撒手，嘴里一直含糊地念着“橹橹别走”。王橹杰只能一边耐心哄着，一边艰难地操作，额头上都沁出了汗。好不容易脱掉外套鞋子，穆祉丞似乎舒服了些，却依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。
王橹杰试图抽出手去弄湿毛巾给他擦脸，穆祉丞立刻不安地蹙起眉，用力摇头，带着哭腔：“不要……橹橹别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，我去拿毛巾，马上回来。”王橹杰只好轻声保证。
穆祉丞这才半信半疑地松了点力道，眼睛却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。王橹杰用温水浸湿毛巾，回到床边，仔细地擦拭穆祉丞绯红发热的脸颊、脖颈和手心。动作轻柔，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。穆祉丞舒服地眯起眼，像只被顺毛的大猫，甚至还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王橹杰的手心。
这亲昵的依赖让王橹杰眼眶发热，他迅速低下头，避开那毫无防备的眼神。
喂水的过程同样艰难，穆祉丞不太配合，水洒了一些出来，弄湿了衣襟。王橹杰只好帮他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擦拭。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，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。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快速整理好。
做完这一切，王橹杰已经精疲力尽。他想去客厅沙发将就一晚，刚一动，手腕又被抓住。
“橹橹……陪我……”穆祉丞半梦半醒，声音沙哑脆弱，带着不容拒绝的乞求。
王橹杰看着他被泪水浸湿又干涸的睫毛，看着那紧蹙的眉头，最终妥协了。他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，背靠着床沿，任由穆祉丞抓着他的手。这个姿势并不舒服，但能让他稍微冷静下来，保持一点距离。
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夜灯。穆祉丞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，似乎终于沉沉睡去，但抓着王橹杰的手却一直没松。王橹杰维持着别扭的姿势，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，再泛起鱼肚白。一夜未眠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过去和现在的画面交织，穆祉丞酒后的脆弱与依赖，和清醒时的冷淡疏离，形成残忍的对比。
他知道，等天一亮，酒醒了，这道好不容易因为醉酒而短暂模糊的界限，又会重新变得清晰而冰冷。
天色大亮时，穆祉丞是被宿醉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渴折磨醒的。他皱着眉睁开沉重的眼皮，刺目的阳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。意识逐渐回笼，昨晚破碎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——酒、兄弟、失控的眼泪、含糊的呓语……然后……他猛地转过头，看到了床边地毯上，靠着床沿坐着睡着的人。
是王橹杰。
他蜷缩在那里，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，头歪向一边，晨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和眼底淡淡的青色。他的一只手，还被自己紧紧握在手里。
穆祉丞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，随即疯狂鼓噪起来。昨晚……是他来接自己的？还照顾了自己一夜？那些模糊的、依赖的、丢脸的记忆……难道都是真的？
他触电般松开了握着王橹杰的手，动作惊醒了浅眠的人。
王橹杰睫毛颤动，缓缓睁开眼。当视线对上穆祉丞清醒中带着震惊和复杂情绪的目光时，他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，迅速站起身，拉开了距离。脸上昨夜残留的温柔和疲惫顷刻间消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、平静的、近乎刻意的疏离。
“穆师兄，你醒了。”他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波澜，“感觉好些了吗？头还疼吗？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。”
穆祉丞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看着王橹杰迅速转身走向厨房的挺拔却单薄的背影，看着他给自己倒水时利落却带着距离感的动作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又酸又痛。
昨晚那个会依赖地叫他“橹橹”、会抓着他手不让他走的王橹杰，仿佛只是他醉酒后的一场幻梦。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，是那个会礼貌称呼他“穆师兄”、客气疏离得像对待普通前辈的王橹杰。
“谢谢。”他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，接过王橹杰递来的温水，指尖触碰的瞬间，对方立刻收回了手，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。
“不客气。”王橹杰垂着眼帘，不去看他，“如果没什么事，我就先回去了。今天还有训练。”
“等等，”穆祉丞下意识叫住他，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。质问？感谢？还是为昨晚的失态道歉？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更深的尴尬和隔阂。
王橹杰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静静地看着他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像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指令。
“……麻烦你了。”穆祉丞最终只是生硬地说道，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应该的。穆师兄好好休息。”王橹杰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一句，拿起自己的东西，转身离开了公寓。
门被轻轻关上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，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穆祉丞坐在空旷的床上，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蜂蜜水，宿醉的头痛依然折磨着他，但更折磨他的，是心头那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处宣泄的烦躁。明明人就在眼前，明明昨夜还那么亲近，为什么一觉醒来，又回到了原点，甚至……比之前更远了？
他拿起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张子墨发来的数条未读消息。
【怎么样怎么样？人接走了吗？】
【进展如何？有没有火花四溅？】
【恩仔，醒了吗？记得好好把握机会啊！】
把握机会？穆祉丞看着王橹杰方才站立过的、此刻空无一人的门口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。机会？他连那堵无形的墙都穿不过去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拨通了张子墨的电话。
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，传来张子墨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：“喂？恩仔！醒了？昨晚……战况如何？”
“他走了。”穆祉丞声音沙哑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挫败，“跟以前一样，客气，疏远，叫穆师兄。”
张子墨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：“我说恩仔，你是不是……方式不对？光靠喝醉了撒泼打滚……啊不是，是真情流露，没用啊！人家王橹杰现在是清醒的，理智的，而且你们之前那档子事，他心里肯定有疙瘩有防备。你得主动点，用他能接受的方式，去破冰，去证明！”
“证明什么？”穆祉丞声音干涩。
“证明你不是一时兴起，证明你知道错了，证明你还喜欢他，并且这次想好好对待他！”张子墨简直要抓狂，“你光躲在后面送粥送药有个屁用！得让他看见你的心！得让他相信你！”
穆祉丞沉默了。他知道张子墨说得对。可他该怎么做？直接去说？王橹杰会听吗？会不会把他推得更远？
“行了，你别自己瞎琢磨了。”张子墨听他不说话，知道这家伙又钻进牛角尖了，“晚点我们几个过去找你，当面给你分析分析，支支招。你先把蜂蜜水喝了，收拾一下，别一副被抛弃的怨夫样！”
电话挂断。穆祉丞握着手机，看着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，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又迷茫。破冰……他该如何，去敲碎王橹杰心中那层厚厚的、名为“过去”和“自我保护”的冰层？
而已经坐上回宿舍出租车的王橹杰，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，闭着眼睛，努力平复着胸腔里依旧紊乱的心跳和眼底翻涌的湿意。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多刻意，多疏离。可他害怕，害怕一旦流露出丝毫心软和动摇，就会再次被拖入那个让他快乐过也痛苦至极的漩涡。他必须筑起高墙，哪怕心里早已兵荒马乱。
只是，那声带着哭腔的“橹橹”，和昨夜掌心真实的温度，恐怕又要在他心里萦绕很久，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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