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意像潮水，一波波漫上来，逐渐淹没了理智的堤岸。穆祉丞白皙的脸颊上红晕愈发明显，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。他不再正襟危坐，而是略显慵懒地陷在沙发里，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只剩浅浅一层琥珀色液体的酒杯。眼神不再聚焦，有些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对周围的谈笑反应也慢了几拍。
左航还在讲着他的综艺历险记，但穆祉丞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了。他忽然低低地、含混地笑了一声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：“……好玩吗？”
“什么好玩？”左航愣了一下。
“就……你们那个游戏。”穆祉丞的声音比平时含糊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眼神飘忽地扫过左航，却又好像没真正看着他，“一群人……热热闹闹的。”
张子墨心头一动，立刻联想到运动会那个“饼干接力”。他给左航递了个眼色，示意他接话。
左航会意，夸张地叹了口气：“哎，别提了，表面热闹，其实可累了！还得配合，还得笑，有时候真不如自己待着清静。” 他故意把“配合”和“笑”说得重了些。
穆祉丞像是被戳中了什么，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。他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干，喉咙滚动，半晌才喃喃道：“清静……是挺好。可有时候太清静了……也难受。”
这话里的孤寂意味太明显，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朱志鑫给穆祉丞的杯子里重新倒上半杯温水，推过去：“喝点水，恩仔。别光喝酒。”
穆祉丞没碰那杯水，反而伸手去拿酒瓶。张泽禹眼疾手快，轻轻按住了瓶身：“差不多了，恩仔，这酒后劲大。”
“没事。”穆祉丞执拗地拨开他的手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，动作有些迟缓，酒液差点洒出来。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，忽然问：“你们说……人是不是都挺贱的？”
这问题来得突兀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戾气。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张子墨试探着问。
“就是……”穆祉丞皱着眉，似乎在努力组织被酒精搅乱的语言，“有的东西……在身边的时候，觉得烦，觉得是负担，恨不得推开。等真推开了……又他妈……后悔。” 最后两个字，他说得很轻，却像是用尽了力气，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挫败感。
包厢里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，在说什么。这是自重逢以来，穆祉丞第一次如此接近地触及那个核心问题。
邓佳鑫和童禹坤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。黄朔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朱志鑫轻轻拍了拍穆祉丞的肩膀，语气温和：“后悔了，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穆祉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，扯了扯嘴角，却比哭还难看，“没有然后了。线划清了……就得认。” 他拿起那半杯酒，又想喝。
张子墨这次拦住了他，把酒杯拿开，换上那杯温水：“先喝点水。线划清了，可心呢？心也能说划清就划清吗？”
穆祉丞握着温热的杯子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没回答，只是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，那张被酒精和情绪浸染得有些脆弱的脸。良久，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“……不能又怎样？是我先……是我没抓住。”
他终于承认了。承认了自己的后悔，承认了自己的错误。
左航趁热打铁，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：“哎呀，感情嘛，分分合合很正常。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，缘分尽了，强求不来。” 他这话是反着说的，意在刺激。
果然，穆祉丞猛地抬起头，眼神虽然迷蒙，却透出一股执拗：“谁说缘分尽了？”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，带着醉汉特有的不讲理，“谁说……不能强求？”
张泽禹在一旁“煽风点火”：“可你不是说线划清了吗？人家现在看着过得也挺好，笑得挺开心。” 他刻意强调了“笑得挺开心”。
穆祉丞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他想起了运动会物料里王橹杰灿烂的笑脸，想起了他和其他人玩闹时毫无阴霾的样子。那股熟悉的、尖锐的酸涩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。
“……是，他过得好。”他颓然地靠回沙发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自厌，“他应该过得好……离我远点，更好。”
话虽如此，可他紧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已经用力到发白，眼底深处那抹不甘和痛楚，在酒精的放大下，清晰得令人心惊。
张子墨知道，火候已经差不多了。穆祉丞的心理防线在酒精和兄弟们的旁敲侧击下，已然溃不成军。那些平日里被骄傲和理智死死压制的情绪——后悔、不甘、嫉妒、放不下——全都浮出了水面。
现在需要的，是最后轻轻一推，让他彻底吐露心声，或者，至少让他自己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。
他给朱志鑫和左航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他们准备收网，进行最后的“真情告白”刺激或者更直接的提问。同时，他悄悄地将手机录音功能打开，放在了靠近穆祉丞的沙发缝隙里——虽然有点不道德，但为了这俩别扭鬼的未来，他决定当一次“恶人”。有些话，清醒的穆祉丞永远不会说，但或许，酒后的真言，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。
夜已深，酒馆里的客人更少了。音乐舒缓，灯光暖昧。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包厢里，一场由兄弟们策划的、针对穆祉丞坚硬心防的“软化”行动，即将迎来高潮。而那个醉意朦胧的人，正徘徊在理智与情感崩溃的边缘，对自己内心汹涌的浪潮，几乎毫无招架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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