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可奖的后台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发胶、香水和焦虑汗水的味道。
林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,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揉得发软的节目单。距离开场还有四十分钟,这条过道里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只有她像个被遗忘的布景板,格格不入。
“林姐,补个口红。”助理小夏举着镜子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,“刚才导演组那边又改了站位,咱们的歌……被切到了倒数第二个。”
倒数第二,听起来位置很重,但在这种盛典里,这意味着观众已经疲惫,意味着直播信号随时可能切断,意味着所有的努力可能只换来五分钟的镜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知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。她接过口红,对着镜子涂抹。镜子里的女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那是连轴转的商演和录音留下的痕迹。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过这种颁奖礼的舞台中央了。
一阵喧哗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,原本拥挤的过道瞬间自动分出一条路来。
一群黑衣保镖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。他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极漂亮的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。那是谢宴,如今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顶流,也是今晚的影帝大热门。
林知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,不想在这个时候碰上这位“大神”。毕竟,他们那个被迫捆绑的“合作舞台”,在圈内已经被传成了笑话——过气的唱将搭配当红的偶像,怎么看都像是资本为了给谢宴镀金而安排的一场“献祭”。
然而,谢宴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。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林知身上,停留了大约两秒。那眼神并不友善,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挑剔,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。
“林知?”他开口了,声音经过口罩的阻隔有些沉闷,却依旧辨识度极高。
林知握着口红的手指微微收紧,抬眼迎上他的视线:“谢先生。”
“今晚那个舞台,”谢宴微微俯身,靠近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傲气,“我不希望出任何岔子。我的团队花了不少心思,别到时候因为你的部分拉低了我的评分。”
林知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化作一股火气直冲脑门。
她的部分拉低他的评分?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时候,他还在学校演话剧呢。
“谢先生放心,”林知面无表情地盖上口红盖子,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我还没沦落到要靠毁掉别人的舞台来博眼球。毕竟,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,比如专业,比如素养。”
谢宴似乎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,口罩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最好是这样。毕竟,现在的观众很现实,他们只看流量,不看资历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没有再看她一眼,带着那股喧嚣的人潮转身离去。
小夏气得脸都红了,等那群人走远了,才敢小声骂道:“他以为他是谁啊!不就是有几个钱捧出来的吗?论唱功,给林姐提鞋都不配!要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‘强强联合’噱头,谁稀罕跟他合作!”
林知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谢宴离去的背影,眼神逐渐变得幽深。
是啊,现在的时代变了。实力不再是唯一的通行证,流量和数据才是王道。她这种坚持“老派”唱法的人,早就该被淘汰了,不是吗?
可是,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儿,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小夏,”林知深吸一口气,将那张皱巴巴的节目单抚平,“去把我的备用耳返拿来,还有,把和声带再过一遍。”
“啊?林姐,还要改吗?导演组不是说定稿了吗?”小夏愣住了。
“定稿是定稿,”林知转过身,看向镜子中的自己,眼底的疲惫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取代,“但我得为我自己留条后路。如果注定要被当成垫脚石,那我也要做那块最硌脚的石头。”
她不想赢过谢宴,她只是不想输给自己。
四十分钟后,颁奖礼正式开始。
聚光灯亮起,音乐声震耳欲聋。林知站在侧台的阴影里,听着主持人念出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流程。
“接下来,让我们有请……”
她闭上眼,深呼吸,将所有的杂念都摒弃在外。不管外界如何喧嚣,只要站在舞台上,这里就是她的战场。
哪怕,这是一场注定要输的仗。
谢宴站在她身侧,身姿挺拔,即便是在黑暗中,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自信与张扬。他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冲突放在心上,甚至在等待上场的间隙,还在和经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,语气轻松。
“三、二、一,上!”
升降台缓缓升起。
刺眼的白光瞬间笼罩下来,林知眯了眯眼,随即调整好表情,握紧了话筒。
音乐前奏响起,不是原本排练的版本。
林知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她猛地转头看向谢宴,却见对方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。
他改了编曲。
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他竟然擅自更改了编曲,而且没有通知她。
原本舒缓的前奏被替换成了极具攻击性的电子乐,这完全打乱了林知的气息节奏。她如果按照原定计划开口,气息根本接不上,甚至会当场破音。
全场的尖叫声震耳欲聋,那是谢宴的粉丝在为偶像呐喊。
林知站在光里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。她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的男人,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。
他不是怕她拉低评分,他是想让她在这个舞台上,彻底出丑。
汗水顺着林知的脊背滑落,台下的黑暗中,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。只要她开口,只要她气息不稳,明天的头条就会是——“过气歌后江郎才尽,合作舞台惨遭滑铁卢”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谢宴突然侧过身,凑近了话筒。
他没有看她,目光依然停留在台下,但林知清楚地听到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
“跟上我的节奏,别掉链子。”
不是嘲讽,不是挑衅,而是一种冷静的指令。
林知愣住了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谢宴已经开口唱了。
他的声音并不算惊艳,甚至带着明显的偶像磨皮感,但他选择了一种极具爆发力的唱法,将原本复杂的旋律简化,用强劲的鼓点掩盖了编曲突变带来的违和感。
他在给她争取时间。
他在用他的方式,强行把林知拉进这个陌生的节奏里。
林知的大脑一片空白,身体却凭着多年的本能做出了反应。她迅速调整气息,在谢宴的副歌结束的瞬间,精准地接上了那一句高音。
“——如果这生命如同一条平静无波的河流。”
她的声音一出,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嗓音,醇厚、沧桑,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,与谢宴那种年轻张扬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一老一少,一沉稳一激昂。
原本突兀的编曲,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碰撞下,竟然奇迹般地融合了。那种冲突感不再是失误,而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张力,仿佛是两个时代、两种观念在舞台上的激烈对话。
谢宴似乎也没想到林知的反应会这么快。他微微侧目,看着身边这个面色冷静的女人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随后,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面对镜头的职业假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点兴奋和战意的笑容。
他开始即兴发挥。
原本设计好的走位被他打破,他开始围绕着林知移动,话筒在两人手中传递,歌声在彼此之间交织。
林知起初还有些被动,但很快,她就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化学反应点燃了。她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编曲改动,不再去想外界的评价,她只是纯粹地享受着音乐本身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掌声如雷鸣般炸响。
林知大口喘着气,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。她转过头,看到谢宴正看着她,胸口也在剧烈起伏。
“干得不错,老将。”谢宴喘着气,低声说道,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林知看不懂的光芒。
林知扯了扯嘴角,想说点什么,却只说出了两个字:“你也是。”
聚光灯下,两个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人,在这一刻,仿佛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同盟。
而台下的黑暗中,有人正死死盯着这一幕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:
“颁奖礼后台,影帝与过气歌后,关系匪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