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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,胡羞站在厨房里,对着满满一桌菜发愁。
“妈,是不是太多了?”
苏婉从她身后探出头,数了数:“不多不多,十个人,十六个菜,正好。”
胡羞看着那十六个盘子,觉得苏婉对“正好”这个词可能有误解。
“裴轸!”她朝客厅喊,“你过来一下!”
裴轸抱着半岁的儿子走过来,小家伙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桌菜,多不多?”
裴轸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胡羞的表情,果断摇头:“不多。”
胡羞瞪他。
“真的不多。”裴轸一本正经地说,“妈做的菜,再多也不多。”
苏婉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。
胡羞气结。
这人,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?
“行了行了,你们爷俩出去等着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苏婉把两人往外推,“一会儿老周他们来了,记得开门。”
裴轸抱着儿子回到客厅,刚坐下,门铃就响了。
他打开门,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酒,脸冻得通红。
“裴总!新年好啊!”
“周工,快进来。”
老周后面跟着几个公司的年轻人,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。一群人涌进门,客厅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胡姐呢?”有人问。
“在厨房。”
“我去帮忙!”
“别别别——”胡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“都坐着,马上就好!”
老周在沙发上坐下,看到裴轸怀里的孩子,眼睛一亮。
“哎呀,小家伙又胖了!”他伸出手,“来,周爷爷抱抱。”
孩子看了看他,扭过头,把脸埋进裴轸怀里。
老周哭笑不得。
“这么小就知道认生?”
裴轸笑了:“随他妈。”
胡羞正好端着菜出来,听到这话,瞪了他一眼。
“随我什么?”
“随你……好看。”
胡羞的脸红了。
旁边的人起哄:“哎呀哎呀,裴总现在嘴这么甜?”
“结了婚的人都这样!”
“胡姐,传授一下经验呗?”
胡羞端着菜落荒而逃。
厨房里,苏婉正在盛汤。看到胡羞红着脸进来,笑了。
“又逗你了?”
“妈——他们都欺负我。”
苏婉拍拍她的肩:“没事,一会儿妈替你报仇。”
年夜饭开始了。
十六个菜摆满了桌子,热气腾腾的。裴轸抱着儿子坐在主位,胡羞坐在他旁边,苏婉坐在另一边。老周和公司的年轻人挤在剩下的位置,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饺子。
“来来来,第一杯酒,”老周举起杯子,“敬裴总和胡姐!祝你们新年快乐,百年好合!”
“还有小宝宝!”有人补充。
“对对对,祝小宝宝健康快乐,长命百岁!”
裴轸举起酒杯,看了胡羞一眼。
她正低头给儿子擦口水,嘴角带着笑。
他也笑了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他说,“这杯酒,我敬你们。”
大家一起举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老周喝得脸通红,拉着裴轸说胡话。年轻人凑在一起玩手机,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。儿子在胡羞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巴微微张着。
苏婉收拾着碗筷,胡羞要帮忙,被她按回座位上。
“你抱着孩子,别动。”
胡羞只好坐着,看着苏婉忙碌的背影。
窗外,有人在放烟花。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,落下来,又炸开。
儿子被吵醒了,皱了皱眉,又睡过去。
裴轸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?”
胡羞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裴轸伸手,搂住她的肩。
两个人靠在一起,看着窗外的烟花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裴轸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的脸在烟花的映照下一明一暗,眼睛亮亮的,带着笑。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儿子在怀里动了动,哼唧了一声。
两人低头看他,忍不住笑了。
客厅里,老周还在说胡话。年轻人还在笑。苏婉还在厨房里忙碌。
窗外的烟花,还在噼里啪啦地响。
新的一年,就这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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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二 江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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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三岁那年的夏天,裴轸带他去江边。
小家伙第一次看到那么宽的江面,兴奋得直拍手。
“爸爸!水!”
“嗯,水。”
“好多水!”
“嗯,好多。”
“船!爸爸你看,船!”
裴轸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,一艘货轮正从江面上驶过,汽笛声低沉悠长。
“那是货轮。”他说,“装货的船。”
“装什么货?”
“什么都装。”
“有糖吗?”
裴轸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有。”
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说:“那我要坐那个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去找糖。”
裴轸把他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好,以后带你去坐。”
小家伙高兴得直晃腿。
胡羞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。
“说什么呢这么高兴?”
“爸爸要带我去坐船!”
胡羞看了裴轸一眼。
“坐船?去哪儿?”
“找糖!”
胡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找糖。”
她把奶茶递给裴轸一杯,自己拿着一杯,站在他旁边。
江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很舒服。
太阳正在西沉,把江面染成橙红色。那艘货轮已经开远了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慢慢消失在暮色里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吗,以前我们经常来这里。”
裴轸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只有我们俩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多了一个。”
裴轸转过头,看着坐在自己肩膀上的儿子。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喝着奶茶,完全没注意到大人在看他。
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他说。
胡羞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裴轸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笑。
“我是说……也许。”
胡羞的脸红了。
“谁要跟你更多。”
裴轸笑了。
他腾出一只手,握住她的手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小家伙坐在肩膀上,影子像一个小小的山包。
一家三口,在江边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完全黑了,江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小家伙困了,趴在裴轸肩上打哈欠。
“回家吧。”胡羞说。
“好。”
车停在老地方。裴轸把儿子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,小家伙已经睡着了,小脑袋歪着,嘴巴微微张开。
胡羞坐在副驾驶,系上安全带。
裴轸启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路过那座桥的时候,胡羞忽然说: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这辈子,会一直这样吗?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会。”
胡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一明一暗,眼睛看着前方,很专注。
但她看到,他的嘴角弯着。
她笑了。
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。
后座传来儿子均匀的呼吸声。
车里放着那首听熟了的英文歌。
裴轸的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十指交扣。
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。
但那时候只有他们俩。
现在多了一个。
以后还会更多。
江边的晚风,会一直吹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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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三 路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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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六岁那年,有一天放学回家,忽然问胡羞:
“妈妈,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?”
胡羞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今天老师让我们回家问爸爸妈妈的故事。”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要写作文。”
胡羞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怎么认识的?
在剧本杀店?在公司面试?还是……
“问你爸去。”她把皮球踢给裴轸。
小家伙跑到书房,钻进裴轸怀里。
“爸爸,妈妈让我问你,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
裴轸放下手里的文件,看着他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嗯!”
裴轸想了想,把他抱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看到那盏路灯了吗?”
小家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楼下有一盏路灯,天还没黑,还没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有一天晚上,妈妈就站在那盏路灯下面。”
小家伙睁大眼睛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爸爸开车经过,看到了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认识她了。”
小家伙等了半天,没等到“然后”。
“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小家伙瘪瘪嘴。
“爸爸讲故事一点都不好听。”
裴轸笑了。
“那你让妈妈讲。”
小家伙又跑到胡羞面前。
“妈妈,爸爸讲得一点都不好听,你讲。”
胡羞正在厨房做饭,听到这话,笑了。
“他讲什么了?”
“他说你站在路灯下面,他看到了你,然后就完了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眼眶有点酸。
“他说的没错。”她说,“就是这样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小家伙失望地走了。
胡羞站在厨房里,看着窗外那盏路灯。
天黑了,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晕开一圈,落在空荡荡的街角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。想起自己站在路灯下,盯着手机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消息。想起那辆黑色宾利从身边驶过,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。
她不知道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那个人会等多久。
不知道他们会走多远。
不知道六年后,她会站在厨房里,给他们的儿子做饭。
窗外,路灯还亮着。
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裴轸从背后走过来,搂住她的腰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胡羞靠在他怀里。
“想那天晚上。”
“哪天?”
“你第一次看到我的那天。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那天晚上,我差点下车。”
胡羞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让司机停车了。”他说,“我看到你在那儿,我让司机停车了。”
胡羞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没下来?”
裴轸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笑。
“怕吓到你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
裴轸低下头,吻她。
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。
客厅里传来儿子看电视的声音。
窗外,那盏路灯静静地亮着。
和那天晚上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因为那天晚上,她是一个人。
现在,她有了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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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四 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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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十岁那年,有一天收拾房间,翻出一个旧盒子。
盒子很旧了,边角都磨破了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纸。
泛黄的、皱巴巴的纸。
上面写满了字。
他拿起来看——
“胡羞,今天是我进来的第一天……”
他愣住了。
“爸——!”
裴轸正在书房看文件,听到喊声抬起头。
儿子冲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盒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裴轸看到那个盒子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“我房间的柜子里。”儿子举着那些信,“这是你写给妈妈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裴轸想了想。
“很久以前。在你出生之前。”
儿子低头看着那些信,一张一张翻。
“爸,你写的字真好看。”
裴轸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我能看完吗?”
“问你妈。”
儿子又跑到厨房。
胡羞正在做饭,看到他手里的盒子,愣住了。
“你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“我房间。”儿子说,“妈,我能看吗?”
胡羞看着他手里的那些信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那些信。
二十七封。
她以为早就不在了。
原来他一直留着。
“看吧。”她说。
儿子坐在沙发上,一封一封地看。
胡羞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偶尔笑一下,偶尔眼眶红一下。
看完最后一封,他抬起头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爸爸好爱你。”
胡羞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儿子举起手里的信。
“因为每一封都写着。”他说,“每一封都写着,他想你。”
胡羞的眼眶酸了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儿子把信递给她。
她一封一封地看。
那些字,那些话,那些她早就看过无数遍的句子。
但再看一次,还是想哭。
裴轸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怎么又哭了?”
胡羞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“因为你。”
裴轸笑了。
他搂着她,轻轻拍她的背。
儿子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
“爸,妈,你们真肉麻。”
两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站起来,往房间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“不过我喜欢。”他说,“你们一直这样,挺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胡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他像你。”
裴轸看着她。
“哪儿像?”
“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懂。”
裴轸笑了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胡羞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这些信,留给他。”
胡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让他知道,”裴轸说,“他爸这辈子,有多爱他妈。”
胡羞的眼眶又酸了。
她把脸埋回他怀里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窗外,阳光很好。
照在那盒旧信上,照在那些泛黄的纸上,照在那些写满了思念的字迹上。
那些字,会一直留下去。
像他们的爱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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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五 余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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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十八岁那年,考上了一个很远的大学。
送他走的那天,胡羞在机场哭了。
儿子看着她,有点手足无措。
“妈,你别哭啊,我放假就回来。”
胡羞点点头,还是哭。
裴轸站在旁边,搂着她的肩。
“行了,进去吧。”他对儿子说。
儿子点点头,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爸,妈,你们好好的。”
裴轸点点头。
胡羞挥挥手。
儿子进去了,消失在人群里。
胡羞靠在裴轸肩上,还在哭。
“好了好了,”裴轸轻轻拍她的背,“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羞抽抽噎噎的,“但我就是……舍不得。”
裴轸看着她,笑了。
“胡羞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吗,你第一次送我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在看守所。”他说,“你隔着桌子看我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”
胡羞想起来了。
那天她确实没哭。当着他的面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“你那时候,比现在坚强。”裴轸说。
胡羞瞪他。
“你是说我老了?”
裴轸笑了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说你现在有人宠了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走吧,”裴轸拉起她的手,“回家。”
车驶出机场,开上高速。
胡羞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会照顾好自己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想我们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……好好的吗?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会的。”
胡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还是那样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,眼角多了几道皱纹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。
看着她的时候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真的老了。”
裴轸笑了。
“不老。”
“还不老?儿子都十八了。”
“那也不老。”
胡羞看着他。
“那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老?”
裴轸想了想。
“等走不动的时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坐轮椅,我推你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再然后,一起看江边的日落。”
胡羞笑了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这辈子,过得真快。”
裴轸点点头。
“是很快。”
“但你一直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直。”
裴轸把她的手握紧。
“一直。”
车驶入市区,路过那座桥。
江面还是那么宽,对岸的灯火还是那么亮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因为那时候是他们俩。
现在也是他们俩。
但中间,隔了整整一个青春。
那天晚上,他们又去了江边。
老了,不能像以前那样站很久。他们在长椅上坐下,靠着彼此,看着江面。
月亮升起来了,把江水照得银亮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下辈子,我们还会遇见吗?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希望会。”
胡羞笑了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那我也希望会。”
江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裴轸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怎么抖?”
胡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……开心。”
裴轸笑了。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胡羞。”
“嗯?”
“下辈子,我还去那盏路灯下等你。”
胡羞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?”
裴轸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因为无论你在哪儿,”他说,“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胡羞的眼眶酸了。
她凑过去,吻他。
江面上,有夜航的船驶过,汽笛声低沉悠长。
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。
像是要把这个夜晚,永远刻进时间里。
像是要说——
这一生,很好。
下一生,还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