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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轸羞建筑设计事务所”开业一个月了。
一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长到足够让一面新砌的墙干透,短到还不够让一个新人完全融入团队。
但胡羞喜欢这里。
喜欢每天早上推开门时,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的样子。喜欢茶水间里永远有热咖啡和零食。喜欢老周偶尔扯着嗓子和工人打电话。喜欢同事们围在工作台前讨论方案时,那种热火朝天的氛围。
最喜欢的是——
“胡羞,过来一下。”
裴轸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。
她抬起头,看到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叠图纸,表情一本正经。
她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把她拉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然后低头吻她。
胡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裴总,这是办公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有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被人看到了怎么办?”
裴轸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看到就看到。”他说,“我亲我老婆,不行吗?”
胡羞的脸红了。
“谁是你老婆?”
裴轸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胡羞愣住了。
是一个红色的小本本。
户口本。
“你……你拿这个干什么?”
裴轸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胡羞,我们结婚吧。”
胡羞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结婚?
他们在一起才几个月。他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。公司才刚刚起步。一切都在磨合期。
现在就说结婚?
“你……认真的?”
裴轸点点头。
“认真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。公司刚起步,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但我不想等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在里面的时候,每天想的都是,如果能出来,第一件事就是娶你。”
胡羞的眼眶酸了。
“那你怎么现在才说?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“怕你拒绝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
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
裴轸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亮,像是黑暗中的灯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门外忽然传来老周的声音:“裴总?那个施工队的人来了,您要不要——”
门推开一条缝,老周探进头来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裴轸和胡羞抱在一起,正看着他。
老周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哎呀哎呀对不起对不起!我什么都没看见!你们继续!继续!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胡羞把脸埋进裴轸怀里,笑得直抖。
裴轸也笑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去领证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去了民政局。
排队的人很多,大多是年轻情侣,手牵着手,脸上带着幸福的笑。胡羞看着他们,忽然有点紧张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会不会太快了?”
裴轸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胡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很平静,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“你觉得快吗?”他问。
胡羞想了想。
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好像真的没过多久。
但那些经历,那些等待,那些“差点失去”,已经让他们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。
她摇摇头。
“不快。”
裴轸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轮到他们了。
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,看着他们递过来的材料,又看看他们。
“想好了?”
两人点点头。
大姐笑了。
“那就签字吧。”
笔落下的时候,胡羞的手有点抖。
裴轸握着她的手,轻轻捏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眼睛里带着笑,像在说:别怕,我在。
她低下头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走出民政局的时候,阳光很好。
胡羞看着手里的红本本,还有点恍惚。
这就结婚了?
就这样,成了他的妻子?
裴轸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裴太太。”
胡羞的脸红了。
“别这么叫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叫胡羞。”
“胡羞。”他凑到她耳边,“裴太太。”
胡羞的耳朵都红了。
“裴轸!”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。
像个孩子。
那天晚上,公司的人给他们办了婚礼。
说是婚礼,其实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吃顿饭。老周张罗着订了餐厅,小年轻们买了气球和彩带,赵孝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对穿着婚纱的小人偶,摆在桌子正中间。
“来来来,新郎新娘敬酒!”老周举着杯子,脸喝得红扑扑的。
裴轸站起来,端着酒杯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他说,“这杯我敬你们。”
“哎哎哎,不行不行!”老周摆着手,“新郎得先敬新娘!”
众人跟着起哄。
裴轸看了胡羞一眼。
她正坐在那儿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他忽然有点恍惚。
几个月前,他还坐在看守所里,给她写信,想着如果出不来了,那些信要怎么办。
现在她就在他身边,成了他的妻子。
他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胡羞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。
“谢我什么?”
裴轸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胡羞的眼眶酸了。
她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是我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回来。”
两人对视着,眼睛里都有泪光。
旁边的人起哄得更凶了。
“亲一个!亲一个!亲一个!”
裴轸笑了。
他凑过去,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哎呀不够不够!再来一个!”
他又亲了一下。
“还是不够!”
他干脆把她拉起来,结结实实地吻下去。
众人欢呼起来,口哨声、掌声、笑声混成一片。
胡羞在他怀里,脸红得像熟透的虾。
但嘴角的笑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婚后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。
还是每天早上他发消息“醒了吗”,她回“醒了”,他回“下来”。还是每天她跑下楼,踮起脚亲他一下,说“早安”。还是每天他开车送她上班,路上放着那首听熟了英文歌。
但又不一样。
因为现在,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叫她“老婆”。
“老婆,今天想吃什么?”
“老婆,晚上等我接你。”
“老婆,累不累?”
胡羞每次听到这个称呼,都会脸红。
“别叫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……太肉麻了。”
裴轸看着她红红的耳朵,笑了。
“老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老婆老婆老婆。”
胡羞气得打他。
他笑着躲,躲不过就挨着,挨着也不躲了,就那么看着她笑。
胡羞打着打着,自己也笑了。
算了。
叫就叫吧。
反正……也挺好听的。
公司的业务渐渐多了起来。
裴轸越来越忙,经常加班到深夜。胡羞也忙,方案一个接一个,画图画到手软。
但不管多忙,有一件事是雷打不动的——
每天晚饭。
裴轸说的。不管多晚,一定要一起吃晚饭。
有时候是七点,有时候是九点,有时候是凌晨。但一定是两个人一起,面对面,吃一顿饭。
胡羞问他:“为什么非要一起吃?”
他说:“因为你在里面那段时间,我最想的,就是和你吃一顿饭。”
胡羞沉默了。
从那以后,不管多忙,她都会等他。
两个人,一张桌,两碗饭。
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
但那种感觉,比什么都好。
有一天,胡羞接到一个电话。
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:“喂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一个声音传来:“胡羞,是我。”
她愣住了。
陈嘉禾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换号码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想跟你说一声,我要走了。”
胡羞没有说话。
“去外地。有个朋友介绍的工作,挺远的。”他说,“以后可能不回来了。”
胡羞还是没说话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胡羞,祝你幸福。”
电话挂了。
胡羞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很久很久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通明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在路灯下,他站在那儿,说“不管你怎么决定,我都祝你幸福”。
现在他说的是“祝你幸福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。
难过?好像有一点。
释然?好像也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就像一扇门,终于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裴轸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
胡羞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裴轸没再问。
但吃完饭,他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有什么事,可以跟我说。”
胡羞把脸埋在他怀里。
“陈嘉禾打电话来了。”
裴轸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要走了,以后不回来了。他说祝我幸福。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呢?”
胡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怎么想的?”
胡羞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我的幸福,就在这儿。”
裴轸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低下头,吻她。
那天晚上,他们又去了江边。
天气冷了,江风有点凉。裴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胡羞缩在外套里,看着江面上的灯火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陈嘉禾会找到他的幸福吗?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希望会。”
胡羞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,没有了白天的冷硬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变了很多。”
裴轸看着她。
“哪儿变了?”
胡羞想了想。
“以前你话很少,很冷,像谁都欠你钱似的。”
裴轸笑了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胡羞也笑了,“现在像个活人了。”
裴轸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笑。
“那是因为你。”
“因为我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江面,“你把我从那个黑暗里拉出来了。”
胡羞没有说话。
她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江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但两个人靠着,就不觉得冷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一天一天,一周一周,一月一月。
公司越来越好。接的项目越来越多。老周总说“忙死了忙死了”,但笑得合不拢嘴。
裴轸越来越忙,但不管多忙,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。有时候她加班太晚,他就在车里睡着了。她敲敲车窗,他醒来,看到她,眼睛就会亮起来。
胡羞也越来越忙,但不管多忙,都会等他一起吃晚饭。有时候他回来得太晚,饭都凉了,她就热一热,两个人就着热汤,说着今天发生的事。
周末的时候,他们还是去菜市场买菜。裴轸已经学会了切葱,虽然还是切得乱七八糟,但至少不会切到手了。胡羞教他炒菜,他站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又看她去了。她瞪他,他就笑。
有时候他们会去厂房那边看看。虽然已经变成公司了,但他们还是习惯叫它“厂房”。胡羞看着那扇天窗,想起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,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,忍不住笑。
“笑什么?”裴轸问。
“笑那时候。”她说,“那么破,你居然买下来。”
裴轸看着她。
“破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有你在,就能变成好的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踮起脚,亲他一下。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发现你越来越会说情话了。”
裴轸笑了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再说一句?”
胡羞瞪他。
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。
阳光从天窗照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很暖。
有一天,胡羞翻东西的时候,翻出一样东西。
一个盒子。小小的,旧的。
她打开,愣住了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泛黄的、皱巴巴的纸。
她抽出一张,展开。
上面是熟悉的字迹——
“胡羞,今天是我进来的第一天。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。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想我。但我想你。”
她的眼眶酸了。
这是那二十七封信。
他说他烧了。
但原来,他一直留着。
她拿着那些信,走到他面前。
裴轸看到她手里的东西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胡羞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不是说烧了吗?”
裴轸沉默了几秒。
“舍不得。”
胡羞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她说。
裴轸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
“哭了。”
胡羞把脸埋在他怀里,闷闷地说:“就是没哭。”
裴轸笑了。
他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胡羞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些信,是我这辈子写过最好的东西。”
胡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。
“因为每一封,都是写给你的。”
胡羞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但她也在笑。
那天晚上,他们一起看那些信。
一封一封,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最后的时候,胡羞忽然说:
“裴轸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每年,你都给我写一封。”
裴轸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信。”她说,“每年一封。写到老。”
裴轸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那些信放在旁边,泛黄的纸,皱巴巴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记录着那二十七天,也记录着这个人,有多想她。
胡羞靠在他肩上,看着那些信。
心里很满。
那种满,叫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