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羞站在岱岸工作室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玻璃门上倒映出她的影子——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。三个月来,她大多数时间都穿着睡衣窝在家里,外卖盒子堆满茶几,窗帘从早拉到晚。赵孝柔来看她的时候,差点以为她要在那间出租屋里发霉烂掉。
“胡羞,”赵孝柔那天站在门口,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浮肿的眼睛,“你知道陈嘉禾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?”
胡羞没说话。
“他最讨厌那种,一遇到事就趴下不起来的人。”赵孝柔说,“你要是真变成那样,他就算回来了,也不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胡羞当时觉得这话很残忍。但现在想来,也许残忍的话才有用。
她推开门。
前台是个年轻姑娘,圆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:“您好,是来面试的吗?”
“对,胡羞,约的十点。”
“好的,稍等。”姑娘拨了个电话,“肖老师,胡小姐到了。”
肖老师。
胡羞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面试间在走廊尽头。前台姑娘带她过去,敲了敲门,然后推开门:“请进。”
胡羞走进去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坐在长桌后面的那个人,穿着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正低头看手里的简历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他肩头,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,亮得像深夜里的灯。
剧本杀店。民国制服。雨幕。还有那句“在这座城里,你可以相信我”。
是他。
肖稚宇也愣了一下。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,快得胡羞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然后他微微一笑,站起身,朝她伸出手:“胡小姐,请坐。”
胡羞机械地伸出手,握了一下。他的手掌干燥温暖,力度恰到好处。
“我们……是不是见过?”肖稚宇坐下后,忽然问。
胡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见过,会不会显得很刻意?说没见过,又好像撒谎。
“昨天,”肖稚宇自己接了下去,“在剧本杀店。你是沈幼荷。”
原来他记得。
“对。”胡羞点点头,“您是……那个NPC。”
“兼职。”肖稚宇笑了笑,“我平时在这里,周末偶尔去那边帮忙。没想到这么巧。”
是啊,真巧。
接下来的面试进行得很顺利。肖稚宇问了她一些专业问题,看了她的作品集,又聊了聊她对建筑设计的理解。胡羞渐渐放松下来,回答得也越来越自如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肖稚宇放下简历,看着她,“你为什么想做建筑?”
胡羞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爸是建筑工人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他带我路过工地,指着那些还没完工的大楼说,你看,以后你住的地方,可能就是爸爸盖的。后来他真的盖了我们家住的那栋楼。每次回家的时候,他都会摸一摸墙壁,说,这墙是我砌的,结实。”
肖稚宇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想,”胡羞说,“要是有一天,我也能指着什么地方说,这个是我设计的,那该多好。”
她说完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。面试的时候说这些,会不会太煽情了?
肖稚宇却笑了。那笑容和剧本杀店里的不一样,没有那种疏离的冷淡,是真的、温暖的、让人想要靠近的笑。
“胡小姐,”他说,“如果你愿意,我希望你能来岱岸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实习,是正式员工。”肖稚宇站起身,再次向她伸出手,“欢迎加入。”
胡羞握着他的手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找到工作了。
三个月的灰暗之后,终于有一扇门,朝她打开了。
入职手续办得很快。前台那个圆脸姑娘叫小周,热情地带着她熟悉环境,介绍同事。岱岸工作室不大,二十来个人,但氛围很好,有人在讨论方案,有人在画图,角落里还有人在弹吉他。
“那是老李,我们这儿的气氛组。”小周笑着解释,“没灵感的时候就弹两下,肖老师说只要不耽误工期,随便弹。”
胡羞点点头,忽然觉得,这个地方,好像真的不错。
下午四点,小周拿了一叠资料过来:“胡姐,这是筑翎集团的项目资料,肖老师说让你熟悉一下,过两天可能要跟项目。”
筑翎集团。
胡羞接过资料,随手翻了翻。是一家很大的地产公司,和岱岸有长期合作。资料里有很多项目介绍、合作方信息、联系人名单。
她的目光扫过一页,忽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个人的简介。
裴轸,筑翎集团总经理,28岁,负责……
下面还有很多字,但她没有看进去。她只是盯着那张一寸照片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人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但她想不起来了。
裴轸这三天过得很慢。
他从不对任何人说,但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合适的理由。
等一个不显得那么刻意的机会。
等一个可以“偶遇”她的场合。
他把岱岸工作室的资料翻了三遍,把那个项目的来龙去脉研究得透透彻彻,把所有可能用到的说辞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。
“这个项目,我去谈。”
他对秘书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秘书已经习惯了这位总经理偶尔的“亲力亲为”。反正他工作效率高,亲自出马的项目反而推进得更快,没人会反对。
周五上午,裴轸的车停在岱岸工作室楼下。
他没有立刻下车。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玻璃门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
二十八岁的人了,上市公司的总经理,圈内出了名的冷面冷心,现在居然因为要见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,心跳得比平时快了几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前台小周接待了他:“裴总,肖老师在会议室等您,这边请。”
裴轸点点头,跟在她身后往里走。
走廊不长。两边是开放式的办公区,有人在电脑前画图,有人在讨论方案,有人在泡咖啡。
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胡羞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堆图纸,正低头写写画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照亮了她额前的碎发。她还是穿着白色的衣服——今天是白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。
她没有抬头。
裴轸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有不到一秒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目不斜视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会议室在走廊尽头。小周推开门,肖稚宇已经等在里面了。
“裴总,请坐。”
裴轸收回目光,走进会议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胡羞画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,揉了揉脖子。
刚才好像有人经过。她隐约感觉到一道目光,但抬起头的时候,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黑色西装,很高的个子。
她没在意,继续低头画图。
会议室里,裴轸和肖稚宇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。
本来就是走形式的合作,双方都有意向,细节很快就敲定了。肖稚宇亲自泡了茶,两人边喝边聊,话题从项目延伸到行业,又从行业延伸到生活。
“听说肖老师周末还兼职做剧本杀?”裴轸忽然问。
肖稚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裴总消息很灵通啊。对,有个朋友开了店,我偶尔去帮忙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裴轸端起茶杯,“我还没玩过,改天去体验一下。”
“欢迎欢迎。”肖稚宇说,“裴总来的话,我亲自带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裴轸起身告辞。
肖稚宇送他到门口。推开门的时候,裴轸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靠窗的位置——胡羞还坐在那里,低头画图,没有抬头。
“对了,”裴轸忽然说,“项目对接,可能需要一个固定的联系人。”
肖稚宇点点头:“没问题,我会安排。”
裴轸没有多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岱岸大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窗。
她还是没抬头。
裴轸忽然笑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周一早上,胡羞刚到公司,小周就跑过来:“胡姐,肖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胡羞放下包,敲开肖稚宇的门。
“坐。”肖稚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。”
胡羞坐下,等着他说。
“筑翎那个项目,”肖稚宇说,“需要一个固定的对接人。我想让你去。”
胡羞愣了一下:“我?我才来一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肖稚宇说,“但这个项目不大,难度也不高,正好可以让你练练手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裴总那边,我觉得你比较合适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肖稚宇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了胡羞几秒,忽然说:“胡羞,你有没有想过,你身上有一种……让人想要信任的气质。”
胡羞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裴总那个人,”肖稚宇说,“外面传得不太好,说他不近人情,做事狠。但我接触过几次,觉得他没那么复杂。他只是……不太会跟人打交道。”他笑了笑,“也许你这样的,反而能跟他处得来。”
胡羞点点头:“好,我试试。”
下午,她就收到了筑翎那边的会议通知。周三上午十点,第一次项目对接会。
联系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:裴轸。
胡羞看着那两个字,想起上周看到的那个一寸照片。她还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个人。也许是某个报道?某个杂志封面?
算了,不重要。
周三上午九点五十,胡羞站在筑翎集团大楼下面。
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门口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穿着精致的正装,步履匆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白衬衫,黑裤子,最普通的打扮。和那些人比起来,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前台核实了她的身份,给她办了访客卡:“裴总在二十八层,电梯直达。”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镜子照出她的脸,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,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傻。
又不是去相亲,紧张什么。
电梯门打开,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迎上来:“胡小姐?这边请。”
她带着胡羞穿过走廊,在一扇门前停下,敲了敲门:“裴总,岱岸的胡小姐到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
那声音很低,隔着门听不太真切。
秘书推开门,侧身让胡羞进去。
胡羞走进去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金丝眼镜。他正在看手里的文件,听到动静,抬起头。
胡羞对上那双眼睛。
然后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昏黄的路灯。黑色的宾利。车窗后的目光。
那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,就消失了,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裴轸看着她,站起身。
“胡小姐,”他绕过办公桌,朝她走来,“请坐。”
胡羞回过神,点点头:“谢谢裴总。”
她跟着他在沙发区坐下。秘书端来两杯咖啡,然后退出去,带上门。
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胡羞打开笔记本电脑,准备开始汇报。她低着头,一边调出文件一边说:“裴总,关于这个项目的前期方案,我们……”
“胡小姐。”裴轸忽然打断她。
胡羞抬起头。
裴轸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我们是不是见过?”他问。
胡羞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,一周前肖稚宇也问过她。但肖稚宇是真的见过她,在剧本杀店。而裴轸……
她想不起来。她真的想不起来。
“应该……没有吧。”她说。
裴轸看着她,几秒后,微微点了点头:“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他端起咖啡,示意她继续。
胡羞低下头,开始汇报。
她没有看到,裴轸低头喝咖啡的时候,嘴角掠过的那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。
胡羞讲得很投入,渐渐忘了紧张。她本来就不怕生,只是刚开始被那个问题弄得有点懵。后来聊起专业,她就完全放开了。
裴轸听得很认真。偶尔会问几个问题,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,让她不得不承认,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总经理,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胡羞收拾好电脑,站起身:“裴总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裴轸也站起来,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胡羞连忙摆手,“您忙您的,我自己下去就行。”
裴轸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车钥匙,朝门口走去。
胡羞愣了一下,只好跟上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胡羞站在角落里,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。二十八、二十七、二十六……
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。这人明明可以让她自己走,为什么要亲自送?是筑翎的规矩?还是……
电梯停在一楼。门打开,裴轸侧身让她先出去。
“胡小姐,”他忽然开口。
胡羞回头。
裴轸站在电梯里,一只手挡着门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以后项目上的事,可以直接联系我。”他说,“不用通过秘书。”
胡羞点点头:“好的,谢谢裴总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向旋转门。
走出大楼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,才慢慢往前走。
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,她忽然又想起那个画面——
昏黄的路灯。黑色的宾利。车窗后的目光。
那是哪里来的?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莫名其妙的画面甩出脑海。
裴轸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她站在路边,低着头看手机。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——低着头,盯着屏幕,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她。
一辆网约车停在她面前。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,消失在车流里。
裴轸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老周,”他说,“你那个剧本杀店,周末有没有空位?”
那之后的日子,胡羞发现自己的“偶遇”变多了。
去筑翎开会的时候,总是能“碰巧”在电梯里遇到裴总。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,总是能“碰巧”看到他也在那里。有一次她在楼下等车,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她面前,车窗降下来,露出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。
“上车,顺路。”
胡羞愣了两秒,然后摆摆手:“不用了裴总,我叫了车……”
“这个点,下雨天,你打到明天早上也打不到。”裴轸打断她,“上车。”
胡羞这才发现,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里很暖和,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某种清冽的香水味。裴轸没有说话,只是启动了车子。
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,车窗外是模糊的街景。
胡羞拘谨地坐在副驾驶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不知道说什么。
裴轸也没有说话。
直到车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楼下,胡羞下车前终于鼓起勇气:“谢谢裴总。”
裴轸看着她跑进楼道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明天还下雨。”
胡羞回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我顺路。”裴轸说,“可以接你。”
不等胡羞回答,他关上车窗,驶入雨夜。
胡羞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。
她忽然想起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人的脸。每次见面,她都是低着头说话,或者匆匆一瞥就移开目光。
今天也一样。
她甚至说不清他长什么样。
只知道他戴金丝眼镜。很高。话很少。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她。
还有,那双眼睛。
她想起刚才车里的那一眼——他说“明天还下雨”的时候,转过头来看她。那一刻,她好像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。
但她说不清是什么。
她摇了摇头,转身走进楼道。
雨还在下,落在屋檐上,发出细密的声音。
那天晚上,胡羞躺在床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不知道裴轸住在哪里。
他说“顺路”。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,从哪儿“顺”到这儿。
也许人家真的住附近呢?
她翻了个身,把这件事抛到脑后。
裴轸没有告诉她,他住的地方,离这里十七公里。
他也没有告诉她,那天之后,他真的每天“顺路”出现在她公司楼下。
有时候是早上。有时候是晚上。有时候是加班后的深夜。
他从不多说话,只是默默开车。偶尔在她累得睡着时,悄悄把车内空调调高。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,转过头看她一眼,然后在她醒来之前,移开目光。
胡羞渐渐习惯了这种存在。
有一天,她加班到凌晨两点。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她习惯性地望向那个车位——
黑色宾利还停在那里。
她走过去,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降下来,露出裴轸的脸。他看起来有点疲惫,领带松了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。
“裴总,”她说,“太晚了,您不用……”
“上车。”他还是那句话。
胡羞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上了车。
那天晚上,她在车上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车停在她家楼下,裴轸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。车内很暖和,她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。
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他。
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。高挺的鼻梁。紧抿的唇线。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疏离感的眉眼。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,晨光照进车里,给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。
她忽然发现,他长得很好看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,是那种……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的好看。
他忽然睁开眼。
对上她的目光。
两人沉默了三秒。
胡羞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然后她几乎是弹起来的,把西装外套往他怀里一塞:“谢、谢谢,我上去了。”
她拉开车门,几乎是逃下车。
跑到楼道口的时候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车还停在那里。隔着车窗,她看不清他的脸。
但她好像看到他在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她转身跑进楼道。
裴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戴上眼镜,启动车子。
嘴角的笑意,一直没有散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,胡羞跑上楼、关上门、靠在门板上喘气的时候,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她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。
只知道闭上眼睛的时候,她看见的,是他的脸。
【第二集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