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染下意识地坐直了点,后背抵着床头,微微颔首:“先生。”
顾星池没说话,走到床头柜边,将食盒放下来。那是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,一看就价值不菲,时染认得,这是顾星池常用来装私厨饭菜的那个。
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三层。最上层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,清炒的西兰花,炖得软烂的排骨,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,都是清淡养胃的。中间一层是一碗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冒着淡淡的热气。最下层竟放着一盅汤,陶瓷的汤盅上还浮着一层细密的水汽。
“私厨刚送来的,”顾星池说着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递到时染嘴边,“尝尝。”
时染愣住了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脸颊瞬间烧得发烫:“我……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顾星池的手顿在半空,抬眸看他。他的目光沉沉的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,却又不算强硬,只是轻声道:“手没力气,别洒了。”
时染咬了咬下唇,没再拒绝。温热的粥滑进喉咙,带着淡淡的米香,熨帖得胃里那点隐痛都消散了些。他小口小口地吃着,不敢抬头看顾星池,只觉得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烫得他耳根都红透了。
一碗粥吃完,顾星池又拿起汤盅,掀开盖子。里面是鸽子汤,炖得雪白,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香气袅袅。他盛了一碗,放凉了些,才递过去:“补气血的,慢点喝。”
时染接过汤碗,指尖碰到他的手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顾星池的手很暖,带着干燥的温度,和他身上的雪松味一样,让人莫名的安心。
他小口啜饮着汤,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又酸酸的。长这么大,除了早逝的母亲,还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。顾星池这样的人,站在金字塔顶端,向来是别人捧着的,如今却在这里,为他端粥递汤,耐心得不像话。
“医生说,再观察两天,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了。”顾星池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,目光落在时染苍白的脸上,“这几天别乱动,好好养着。”
时染点点头,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:“麻烦先生了。”
“麻烦?”顾星池挑了挑眉,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很有意思,他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,“你是我的人,照顾你,不是麻烦。”
“我的人”三个字,像一颗石子,投进时染的心湖里,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猛地抬起头,撞进顾星池深邃的眼眸里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平日里的冷漠疏离,也没有昨夜的侵略性,只有一片沉沉的温柔,像藏着一片深海,要将他整个人都溺进去。
他的心跳骤然失序,脸颊烧得更烫了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。
顾星池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倒了杯温水,放在他手边。然后,他就坐在椅子上,拿出手机处理工作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蝉鸣,和顾星池偶尔敲击屏幕的声音。时染靠在床头,偷偷看着他。男人低着头,侧脸的轮廓深邃分明,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神情专注,却又不显得疏离,周身的气场柔和了许多,少了平日里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,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时染看着看着,竟觉得有些困了。胃里暖暖的,身体也放松下来,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。他打了个哈欠,眼皮渐渐沉重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顾星池处理完手里的工作,抬起头,就看到时染歪着头靠在床头,睡得正熟。少年的眉头舒展着,脸色比早上好了些,不再是那种惨白的颜色,唇瓣也透出一点淡淡的粉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柔和了他的轮廓,像个易碎的瓷娃娃。
顾星池放轻脚步走过去,伸手,小心翼翼地将他滑落到肩膀的被子拉了上来,盖好。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时染的脸颊,温热的触感,细腻得惊人。
时染似乎被惊扰了,睫毛轻轻颤了颤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
顾星池的动作顿住了,屏住呼吸,看着他。
过了几秒,时染没再动,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顾星池看着他恬静的睡颜,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时染的场景,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桥洞下,少年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是伤,眼神却带着倔强的光,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。后来,他把他带回自己的身边,本是一时兴起,想着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
可他没想到,自己会栽进去。
栽在这个少年的倔强里,栽在他的隐忍里,栽在他明明疼得发抖,却咬着牙不肯求饶的模样里。
他见过太多的人,趋炎附势,阿谀奉承,像时染这样,明明身处泥沼,却不肯低头,硬撑着一身傲骨的,还是第一个。
顾星池的指尖,轻轻划过他的眉眼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他想,他大概是真的疯了。
疯到愿意放下身段,来照顾一个本该只是“交易品”的少年。
疯到看着他的睡颜,就觉得心里一片柔软,连带着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,都变得索然无味。
他在床边站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,才缓缓收回手。
他没有叫醒时染,只是轻轻拿起桌上的食盒,转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。
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,床上的时染,睫毛猛地颤了颤。
他没有睡着。
从顾星池的指尖拂过他脸颊的那一刻起,他就醒了。
他闭着眼,感受着男人的气息在身边萦绕,感受着那小心翼翼的触碰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涩又发胀。
他知道,顾星池对他,或许和别人不一样。
可他不敢信。
不敢信一个站在云端的人,会真的垂怜一只落在泥里的小兽。
这场以交易开始的纠缠,到底会走向何方?
时染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的心,好像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沦陷了。
窗外的夕阳,将病房的墙壁染成了温暖的橘色。时染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眼眶慢慢红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
那里,还残留着男人指尖的温度。
滚烫的,像一团火,烧得他整个人,都快要融化了。
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,病房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,窗外的蝉鸣也弱了几分,换上了此起彼伏的虫鸣。时染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指尖还停留在脸颊上,那里的温度好像还在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门被轻轻推开时,他以为是顾星池去而复返,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可进来的是秦溯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些洗漱用品。
“时染先生,”秦溯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样子,“先生让我送来的,都是适合你现在用的,没有刺激性的。”
时染的目光黯淡了一瞬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。
秦溯像是看出了他的失落,犹豫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先生回公司处理急事了,临走前特意交代,让你晚上要是觉得不舒服,随时给我打电话,不要硬扛。”
时染捏着被子的指尖紧了紧,没说话。
秦溯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吃药和作息的事,见他没什么精神,便识趣地告辞了。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声响。
时染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顾星池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他想起男人喂他喝粥时的耐心,想起他指尖拂过自己额发时的轻柔,想起他说“你是我的人”时的笃定。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,在脑海里反复播放,搅得他心绪不宁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动心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,从一开始就带着浓重的交易色彩。他是顾星池用钱“买”来的人,是用来填补对方一时兴起的玩物,或许等顾星池腻了,就会像扔垃圾一样,毫不留情地把他甩开。
可人心是不受控制的。
在他最狼狈、最绝望的时候,是顾星池伸出了手。是顾星池替他解决了弟弟的学费,是顾星池送他来医院,是顾星池用那样温柔的姿态,照顾着他的脆弱。
这些好,像一颗颗糖,裹着毒药,却让他甘之如饴。
夜深了,时染还是没睡着。胃里偶尔传来的隐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,他翻了个身,看向窗外。月光皎洁,洒在树叶上,落下斑驳的影子。
就在这时,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时染的心猛地一跳,连忙伸手去拿。屏幕亮起,是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那个他存着“先生”备注的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