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以为家(11)

从那个充斥着虚伪奉承和拙劣模仿的应酬场中脱身，沙芬塔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寒意回到了府邸。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，将外界的污浊隔绝，当他的目光落在客厅暖光下那道安静的身影上时，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归处，缓缓沉淀下来。

安迷修正坐在惯常的那张软榻上，膝上摊开着一本书，但眼神似乎并没有聚焦在字句上，而是带着一丝游离的空茫，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，视线与沙芬塔相遇。

那一刻，沙芬塔感觉自己像是重新连接上了电源的机器，又像是濒死的鱼回到了水中——他活过来了。 只有在这里，只有看着这个真实的、独一无二的安迷修，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，平息内心那些喧嚣的、黑暗的情绪。

他脱下带有室外寒气和酒气的外套，随手扔给侍立的机器人，朝着安迷修走去。或许是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，或许是眼神中残留的些许阴郁，安迷修看着他走近，轻轻合上了膝上的书。

短暂的沉默后，安迷修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、不同于往日全然被动接受的请求：

“沙芬塔，”他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，“我……可不可以出去外面走走？”

沙芬塔的脚步顿住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，如同被触及了最敏感的神经。

安迷修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，继续平静地补充，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妥协的意味：“你派人看着我，或者……你跟着我都好。我只是想出去走走。”他抬起眼，看向沙芬塔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挑衅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片沉寂之下泛起的、对一点点外部空气的渴望。

沙芬塔盯着他，审视着，权衡着。他看到了安迷修眼底的沉寂，也看到了那丝微弱的渴望。他将眼前这个苍白脆弱、力量全无的安迷修，与记忆中那个骄傲耀眼的队长重叠，一种混合着怜悯、占有和某种扭曲责任感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现在确实有能力“允许”他做点什么。

“你想去哪？”沙芬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，但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丝。

“都可以。”安迷修回答，他似乎并不在意目的地，只是渴望离开这座华丽牢笼的四面墙壁，哪怕只是片刻。

这个回答取悦了沙芬塔。这表明安迷修的需求很单纯，并非有什么特定的计划或想见的人。他沉吟了片刻，像是在评估风险，最终，他点了点头：

“好。”他应允道，“那我们明天去。”

他没有说具体地点，也没有说会如何“看着”他，但这句承诺本身，已经是一个突破。安迷修似乎微微怔了一下，随即垂下眼帘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没有明显的喜悦，更像是一种得到暂时缓刑般的平静。

沙芬塔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的柔软发顶，心中那点因为应酬而起的烦躁彻底被一种新的、掌控着对方喜怒哀乐的满足感所取代。他允许他出去，就像主人允许宠物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一样，这依然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。而明天，他将亲自“陪伴”这场放风。这或许，会是另一种形式的、向外界无声的宣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