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的雪,下得没完没了。
姜朝把围巾往上扯了扯,遮住冻得发麻的耳朵。手里拎着两瓶烧刀子和一条硬盒红塔山——这是给老爹准备的年货。老爹就好这口,说烧刀子够烈,红塔山够劲儿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
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,隐约能听见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喧闹声。雪花落在路灯下,一片一片,跟扯碎的棉絮似的。
“再干两年……”
姜朝哈出口白气,在心里又把这句话念叨了一遍。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北漂,念叨到如今二十九岁,七年了。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,可五环外的房子也从两万涨到了六万。
手机响了。
是他妈打来的。
“朝啊,到哪儿了?饺子都包好了,三鲜馅儿的,你爸特意去早市买的鲜虾……”
电话那头声音嘈杂,能听见老爹在旁边嚷嚷:“让他快点!菜都快凉了!”
姜朝嘴角刚翘起来,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手机屏幕突然黑了。
不是关机,不是没电,是那种瞬间熄灭的、彻底的死寂。他长按开机键,没反应;插上充电宝,指示灯都不亮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
姜朝嘀咕一句,抬头看路。
然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街,不见了。
路灯、楼房、停在路边的车、远处超市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红灯笼——全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雾,浓得化不开,把他严严实实裹在当中。
风停了,雪也不下了。
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。
“这……”
姜朝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踩在雪上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——那是方圆百丈内唯一的声音。
他猛地转身,想往回跑。
雾里,浮现出两点红光。
幽幽的,飘忽的,像两盏浸在血里的灯笼,正朝他缓缓飘来。
姜朝头皮发麻,想喊,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,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两点红光越来越近,雾气向两侧分开——
走出来两个人。
不,不能说是人。
左边那个,一身黑袍,高得吓人,脑袋几乎要顶到天上去。一张脸白得像刷了石灰,两腮深陷,眼窝里黑洞洞的,只有两点红芒在深处飘着。他手里拎着条胳膊粗的锁链,铁环磨得发亮,链子那头……空荡荡地拖在雾里。
右边那个,一身白袍,矮胖,脸却是黑的,黑得像锅底,偏生咧着一张鲜红的大嘴,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。他手里握根哭丧棒,棒头上白纸飘带无风自动。
一黑一白,一高一矮。
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灰雾里,四只红彤彤的眼珠子,齐刷刷盯着姜朝。
姜朝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黑白……无常?
白无常那张大红嘴咧得更开了,声音尖细得像用指甲刮玻璃:
“姜朝,生于甲戌年腊月初七,阳寿二十九载。今日正月初一,子时三刻,寿——尽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,在死寂的雾气里回荡。
黑无常没说话,只把手里锁链一抖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铁链像活过来的黑蛇,从雾里猛地蹿出,眨眼就缠上姜朝的手腕。
冰。
刺骨的冰。
那寒意顺着胳膊直往骨头缝里钻,冻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“等等!”姜朝拼命往后挣,铁链却越缠越紧,“我今年二十九!不是九十二!我昨天刚做的体检,除了脂肪肝啥病没有!”
白无常“嗤”地笑出声,红嘴咧得像要滴血:
“阳寿簿上写多少,便是多少。阎王要你三更死,谁敢留你到五更?”
黑无常手上用力,铁链瞬间收紧。
姜朝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去。他想喊,想挣扎,可身子不听使唤,眼前灰雾翻涌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耳边只剩白无常尖细的嗓音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:
“正月初一雪茫茫哟~阎王殿前点生死哟~莫问阳寿短与长哟~黄泉路上走一场哟~”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年。
姜朝脚下一实,睁开了眼。
眼前是座殿。
大得没边的殿。
九根盘龙黑柱撑起穹顶,每根柱子上都嵌着幽幽的绿火,照得殿里阴森森的。地面是整块的墨玉,光可鉴人,倒映着柱上绿火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鬼水。
殿尽头,九级台阶上,摆着一张巨大的青铜案几。
案后坐着个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他穿着玄黑滚金的袍子,头戴十二旒冕冠,脸上却笼罩着一层不断流动的灰雾,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纯金色的,没有瞳孔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姜朝。
殿里除了他和案后那位,再无旁人。
黑白无常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两侧阴影里,垂手侍立,像两尊石雕。
“跪下。”
声音从案后传来,不高,却像直接在脑子里炸开,震得姜朝耳膜生疼。
他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跪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。
膝盖骨磕得生疼,但姜朝没敢吱声。
那双金色的眼睛,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——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,是蝼蚁面对天灾时,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“姜朝。”金色眼睛的主人缓缓开口,“今日召你至此,非因你阳寿已尽。”
姜朝猛地抬头。
“你阳寿本当七十有三,还有四十四年好活。”阎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然三界有变,需借你一用。”
“……借我一用?”姜朝嗓子发干。
“西方地狱,撒旦。”阎王吐出这四个字时,殿里的绿火齐齐一暗,“其麾下魔鬼,已潜入唐末乱世,附身奸佞、乱兵、恶吏,篡改历史,吞噬怨气。若任其施为,人簿将彻底错乱,时空崩塌,三界失衡。”
姜朝听得云里雾里。
撒旦?魔鬼?唐末乱世?
“那……关我什么事?”他下意识问。
“地府受时空铁律约束,不可直接干预人间历史。”阎王金色眼眸微转,“唯可挑选阳寿未尽、执念深重之活人,借尸还魂,代为修正。”
执念深重?
姜朝脑子里闪过爹妈的脸,闪过那间他攒了七年钱还没买上的小房子,闪过电话里那句没说完的“三鲜馅饺子”。
“选中我,是因为我有执念?”
“正是。”阎王抬手,在青铜案几上轻轻一点。
案几上方,凭空浮现出一卷巨大的竹简虚影。
竹简缓缓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金色小字,那些字像活的一样,在竹简表面流动、闪烁。姜朝眯起眼,勉强能认出几个——黄巢、朱温、李克用……
都是他在历史课本里见过的名字。
“此乃人簿副本。”阎王说,“唐末宋初,黄巢起义、藩镇割据、陈桥兵变……凡八十一个关键节点,皆被魔鬼渗透。你需前往唐末,借尸还魂,斩杀被附身之人,驱逐魔鬼,将历史导回正轨。”
八十一个?
姜朝喉咙发紧:“我……我就是个写代码的,我哪会……”
“你会。”阎王打断他,“因你是借尸还魂之身,灵魂与肉身并非原配,故能感知到同样‘寄宿’于人体的魔鬼。此乃你唯一优势,亦是唯一生路。”
“生路?”
“完成八十一个修正任务,我可保你回归现世,时间仍在正月初一子时三刻,一切如常。”阎王金色眼眸微眯,“且保你父母阳寿不受侵扰,安享晚年。”
姜朝心脏狠狠一跳。
回家。
还能见到爹妈。
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那你便真的阳寿已尽。”阎王声音平淡,“黑白无常会勾你魂魄,入六道轮回。下辈子是人是畜,看造化。”
殿里陷入死寂。
柱上绿火噼啪轻响,在墨玉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姜朝跪在冰冷的殿中央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去一个一千多年前的乱世,杀魔鬼,改历史?这听起来比最扯淡的网文还离谱。
可如果不答应……
他闭上眼,想起妈每年除夕都会在门口等他,不管多晚。想起爸总说:“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可他自己却总偷偷把治腿疼的药藏在枕头底下,舍不得吃贵的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做什么准备?”姜朝睁开眼,声音干涩。
阎王似乎轻轻笑了一声——那层雾脸上看不出表情,但金色眼眸弯了弯。
“无需准备。你只需记住三点。”
“第一,魔鬼附身之人,皆恶念深重。斩杀其肉身,魔鬼自会暴露,受东方阴阳之力排斥,退回地狱。”
“第二,我会赐你‘回生印’。此印烙于右臂,平日不显,唯濒死时可激活,保你一命。每回生一次,印纹亮一分,日后自有妙用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”
阎王身体微微前倾,金色眼眸紧紧盯住姜朝:
“绝不可让历史人物知晓你的真实来历。时空铁律之下,凡人知天机者,必遭反噬,魂飞魄散。”
姜朝后背渗出冷汗:“那如果我任务失败……”
“魔鬼彻底搅乱唐末历史,人簿崩塌。”阎王缓缓靠回椅背,“届时,撒旦将掌控三界生死,地狱之火焚尽阴阳。你所在乎的一切,你父母,你所知的世界,皆会化为乌有。”
没有退路了。
姜朝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这鬼地方根本没有气可以吸。
“……我干。”
阎王抬手,指尖一点金光亮起。
那金光飘飘忽忽飞下九级台阶,落在姜朝右臂上,瞬间没入皮肤。姜朝只觉得手臂一烫,像被烙铁烙了一下,低头看去,却什么痕迹也没有。
“回生印已种。黑白无常,带他去转轮殿,寻‘气运承载体’。”
“是。”
黑白无常从阴影里飘出,一左一右架起姜朝。
白无常那张大红嘴又咧开了,这次凑到姜朝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小子,算你识相。到了唐末,记着——见着不对劲的人,先砍了再说。阎王爷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黑无常抖了抖锁链,闷声补了一句:
“还有,你家人烧的纸钱……挺别致。下次多烧点,地府通货紧张。”
纸钱?
姜朝一愣,还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,眼前又是一花。
灰雾翻涌,黑白无常拽着他,一步踏出。
这一步,仿佛跨过了千年。
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,夹杂着金铁交击、马匹嘶鸣、还有隐约的惨叫。
姜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阎王坐在青铜案几后,金色眼眸在灰雾中渐渐模糊。
然后,是无尽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