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心思

第四十八章 归途心思

马车辘辘前行，碾过覆雪的官道，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，在寂静的雪道上格外清晰。司空真轻轻靠在李谦坚实温暖的肩上，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，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，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窗棂，可他的心，却依旧沉甸甸地系在千里之外的南暮国土上，久久无法抽离。

临别前的一幕幕，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反复盘旋。小太子承泽那双泪汪汪、满是不舍的眼睛，紧紧攥着他衣袖不肯松开的小手，还有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“先生”，都让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宫墙上，艾脉腊一身明黄帝袍，孑然立在风雪之中的孤高身影，临别时望着他，郑重又温柔的那句“一定会的”，一字一句，都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。

“阿真。”李谦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，“还在想南暮的他们？”

司空真缓缓回过神，睫毛轻轻颤动，声音轻得像落雪：“在想承泽。那孩子自幼长在深宫，小小年纪便要学着端着太子的架子，身边连个真心相待的玩伴都没有，实在是……太让人心疼了。”

李谦闻言，手臂微微用力，将他往自己怀里揽得更紧了些，温热的气息笼罩着他：“你若是真的舍不得，往后得空，我们便多来南暮看看便是。”

“嗯。”司空真温顺地点了点头，沉默片刻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，眉头微蹙，轻声开口，“小谦，你说脉腊他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我们？”

李谦挑眉，眼底掠过一丝疑惑：“为何会这般说？”

“临别那日，他站在宫墙上看我的眼神……”司空真细细回忆着当时的画面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，“格外奇怪，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欲言又止的模样，让我很是不安。”

李谦垂眸沉吟片刻，声音平稳地安抚道：“许是心里想留你，却又碍于帝王身份，不好开口任性罢了。他身为南暮皇帝，一言一行皆受束缚，连留一位知己，都不能随心所欲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司空真轻轻轻叹一声，指尖微微蜷缩，“只是不知为何，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，像是有什么事被遗漏了一般。”

李谦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将他拥得更紧，用怀抱给予他无声的安心。马车外，呼啸的风雪渐渐小了下去，远方暮北关巍峨的城墙轮廓，在雪雾中越来越清晰。

过了暮北关，便是北宣的地界。守将苏毅亲自率领亲兵，一路将二人送到关外，临别的时候，他忽然上前一步，对着车中的司空真郑重行礼：“司空公子，陛下临行前，特意嘱咐末将，务必转告公子一句话。”

司空真微微一怔，坐直身子：“不知是陛下的什么话？”

苏毅先是谨慎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李谦，随即又望向司空真，压低了声音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陛下说，无论何时，南暮的国门永远为公子敞开，永远欢迎公子归来。若有朝一日……公子在北宣倦了，想换个地方安身，随时都可以来南暮。”

这话听得隐晦，可其中深意，司空真瞬间便懂了。他心头猛地一跳，面上却强装平静，拱手淡淡道：“多谢陛下美意，还请将军回去后，转告陛下，司空真感激不尽。”

苏毅闻言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，对着二人深深一揖，而后转身率领亲兵离去。

马车再次调转方向，继续向北而行。司空真独自靠在冰冷的车壁上，心中思绪翻涌如潮，乱作一团。艾脉腊这番话，究竟是何用意？何为“换个地方住”？难道……他察觉到了什么？

“阿真。”李谦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方才苏毅同你说了什么？”

司空真犹豫了片刻，终究没有隐瞒，将方才的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李谦。李谦听完之后，久久沉默，车厢内只剩下马车行驶的轻响。

“小谦，你觉得脉腊他……到底是何用意？”

“他舍不得你。”李谦淡淡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心里想让你留在南暮，伴他左右，却又不好明说，只能用这般隐晦的方式告知。”

司空真心头猛地一紧，连忙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急切：“可是……我不会留下的，我的家在北宣，在你身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谦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，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，“但阿真，你要理解他。他是九五之尊，坐拥万里江山，可身边能说知心话、推心置腹的人，少之又少。清月皇后虽是他的妻，温柔贤淑，可有些话、有些心事，终究不能同妻子言说。而你……是他为数不多，可以全然信任的知己好友。”

司空真陷入了沉默。他懂李谦的话，也明白身居高位的艾脉腊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。可是……

他抬眼望着李谦，声音轻软：“小谦，你……不会生气吗？”

李谦闻言，忍不住低低失笑，眉眼间满是宠溺：“生气？生什么气？他欣赏你，看重你，将你视作知己，恰恰说明我李谦的眼光极好，能得你相伴。我高兴都来不及，又怎会生气？”

司空真先是一怔，随即眉眼弯弯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，再次安心地靠回他的肩上：“小谦，你真好。”

李谦低头，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雪：“傻瓜，别说傻话了。走吧，我们回扬州，回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家。”

马车碾过积雪，稳稳地向北而行，朝着扬州的方向，朝着那个名为“家”的温暖归宿，一路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