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暮北重逢
暮北关,这座见证了艾脉腊崛起之战的边关重镇,如今已是南暮北方最重要的门户。关墙经过修缮加固,更加巍峨雄壮;关内市集繁华,商旅云集,呈现出一派和平景象。
使团队伍抵达关下时,守将苏毅已率众在关前等候。
“末将苏毅,恭迎靖王殿下!”苏毅行礼,态度恭敬。
李谦下马:“苏将军不必多礼。多年不见,将军风采依旧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苏毅看向司空真,“司空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司空真还礼:“苏将军安好。脉...陛下可好?”
苏毅笑道:“陛下一切安好,特命末将在此迎接。陛下本欲亲来,但朝政繁忙,实在脱不开身,还望殿下和公子见谅。”
“国事为重,理解。”李谦道,“那就麻烦苏将军带路。”
“殿下请。”
众人入关。暮北关内比三年前繁华许多,街道整齐,店铺林立,北宣、南暮、西戎的商人穿梭其间,各种语言交织,热闹非凡。
“变化真大。”司空真感叹,“记得三年前这里还满是战火痕迹。”
苏毅道:“这都是陛下新政的成果。开放边贸,减免商税,百姓得了实惠,自然愿意来此经营。”
李谦点头:“艾脉腊确实治国有一套。”
使团被安排在关内最好的驿馆。苏毅设宴接风,席间,他看似随意地问:“殿下此次南下,除了商谈国事,可还有其他安排?”
李谦抿了口酒:“苏将军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苏毅笑了笑:“殿下明察秋毫。实不相瞒,陛下想请殿下在暮北关多留几日,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这...”苏毅看了看左右,“此处不便细说。今晚子时,末将在书房恭候殿下。”
李谦与司空真对视一眼,点头:“好。”
宴席散后,两人回到房间。司空真低声道:“小谦,你觉得苏将军要说什么?”
“多半与朝中内斗有关。”李谦分析,“艾脉腊请我们来,除了叙旧,也是想借北宣之势震慑反对者。苏毅作为心腹,自然要提前通气。”
“那我们...”
“见机行事。”李谦道,“阿真,今晚你留在房中,我去见苏毅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谦摇头,“若真有危险,两个人反而不好脱身。你放心,苏毅不敢对我怎样。”
司空真虽不情愿,但也知道李谦说得对,只好点头:“那你小心。”
子时,李谦如约来到苏毅书房。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,苏毅已在等候。
“殿下请坐。”苏毅亲自斟茶。
李谦坐下:“苏将军有何要事?”
苏毅压低声音:“殿下,陛下有难。”
李谦神色不变:“此话怎讲?”
“朝中以刘墉旧部为首的老臣,暗中勾结,意图谋反。”苏毅面色凝重,“他们联络了西戎某些部落,计划在陛下接见殿下时发动兵变,一举推翻陛下。”
“西戎?”李谦皱眉,“西戎可汗不是与南暮签了和约?”
“是可汗签了,但西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”苏毅道,“有些部落不满可汗的怀柔政策,想趁乱捞好处。刘墉等人许诺,事成后割让更多草场。”
李谦沉思:“此事陛下知道吗?”
“知道,但苦无证据。”苏毅叹道,“刘墉狡猾,行事隐秘。陛下虽有所察觉,但抓不到把柄,无法动手。”
“所以想借本王之手?”
苏毅点头:“陛下希望殿下在朝会上公开支持陛下,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。同时...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想请殿下帮忙,查出‘老鹰’的真实身份。”
李谦眼神一凝:“‘老鹰’?陛下也知道这个代号?”
“殿下也知道?”苏毅惊讶。
李谦将黑风岭遇袭之事说了,苏毅听后脸色大变:“原来如此!刘墉竟敢在北宣境内对殿下下手,真是胆大包天!”
“看来这个‘老鹰’,能量不小。”李谦缓缓道,“能在南暮朝中为官,又能与北宣逆臣勾结,甚至调动西戎部落...此人必居高位。”
苏毅点头:“陛下也是这么想的。朝中符合条件的大臣不过十余人,但都有嫌疑,难以确定。”
“可有怀疑对象?”
苏毅犹豫片刻,低声道:“有一个人...陛下虽不愿怀疑,但不得不防。”
“谁?”
“原吏部尚书,现内阁大学士...刘墉的堂弟,刘墫。”
李谦皱眉:“刘墫?他不是一直支持艾脉腊吗?”
“表面如此。”苏毅道,“但刘墫此人,最擅见风使舵。当年二皇子得势时,他也曾暗中投靠。后来陛下登基,他又立即转向。这种墙头草,最有可能为了利益出卖陛下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毅摇头,“所以陛下才为难。若无确凿证据,动刘墫会寒了其他大臣的心。”
李谦明白了。艾脉腊是想借他之手,查出内奸,又不愿亲自出面,以免伤了君臣和气。
好一招借刀杀人。
“本王可以帮忙。”李谦道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无论查出是谁,都必须由陛下亲自处置。”李谦盯着苏毅,“本王不希望南暮内斗,影响到两国关系。”
苏毅郑重点头:“末将代陛下答应。”
商议已定,李谦离开书房。回到驿馆时,司空真还在等他。
“怎么样?”司空真急切地问。
李谦将情况说了。司空真听后,忧心忡忡:“脉腊的处境这么危险...小谦,我们要帮他。”
“自然要帮。”李谦道,“但帮也要讲究方法。阿真,明天开始,你要多与南暮官员接触,尤其是那些老臣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收集情报。”李谦认真道,“你擅长与人交往,且是文人身份,不易引起怀疑。多参加诗会、茶宴,听听那些人说什么。”
司空真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第二日,使团在暮北关休整。司空真应邀参加当地文人的诗会,李谦则与苏毅视察边贸市场。
诗会在关内最大的茶楼举行。与会者多是南暮文人,也有少数北宣、西戎的学者。司空真才名在外,很快成为焦点。
“司空公子《北地风物志》,在下拜读多遍,实在佩服。”一个中年文士举杯敬酒。
司空真认出此人,是南暮著名学者,姓柳,字文渊,曾任国子监祭酒,后因不满二皇子暴政辞官。艾脉腊登基后,重新启用他为翰林院学士。
“柳先生过奖。”司空真还礼,“先生的《南暮山水记》才是传世之作,真拜读时获益良多。”
两人相谈甚欢。酒过三巡,柳文渊忽然压低声音:“司空公子此次南来,可要多加小心。”
司空真心中一动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柳文渊看了看四周,声音更低了:“朝中不太平啊。有些人,表面恭敬,暗地里...哎,不说也罢。”
“先生指的是...”
“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柳文渊摇头,“总之,公子转告靖王殿下,觐见时多留个心眼。有些人...怕是不愿看到两国交好。”
司空真心领神会:“多谢先生提醒。”
诗会散后,司空真回到驿馆,将柳文渊的话转告李谦。
“柳文渊...”李谦沉吟,“此人清高耿直,当年因直言进谏被二皇子贬斥,是艾脉腊重新启用了他。他的话,可信。”
“那他说的是谁?”
“不清楚,但必是朝中重臣。”李谦眼神深邃,“阿真,这几日你多与柳文渊接触,看能不能套出更多信息。”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司空真常与柳文渊论诗品茶,两人渐成忘年之交。从柳文渊隐晦的言语中,司空真拼凑出一些信息:朝中确实有人不满艾脉腊的亲北宣政策,认为这是“丧权辱国”;这些人以老臣为主,暗中联络,似有所图。
但柳文渊始终没有说出具体人名,只说“位高权重,树大根深”。
这日,使团离开暮北关,向永安城进发。苏毅派了一队精锐护送,一路无事。
十日后,车队抵达南暮都城永安。
永安城比云京略小,但布局精致,街道整洁,处处可见新政痕迹:新建的学堂、医馆,修缮一新的庙宇,还有正在兴修的水利工程。
“陛下真的用心治国。”司空真感慨。
李谦点头:“所以,我们更要帮他稳住朝局。”
使团被安排在皇宫旁的国宾馆。当日下午,艾脉腊派内侍传旨:今晚在宫中设宴,为靖王接风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南暮皇宫虽不及北宣宏伟,但精巧雅致,别有一番风味。
宴设在大庆殿。艾脉腊与李清月并肩而坐,百官分列两旁。李谦与司空真作为主宾,坐在御座下首。
三年未见,艾脉腊变化颇大。他身着龙袍,头戴金冠,面容依旧俊朗,但眉宇间多了帝王的威严,眼神也更加深沉。只有看到司空真时,那眼中才闪过一丝久违的温和。
李清月则更加端庄秀丽,皇后凤袍衬得她雍容华贵,但望向艾脉腊的眼神,依旧充满柔情。
“靖王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艾脉腊举杯,“朕敬皇叔一杯。”
李谦举杯:“陛下客气。”
两人对饮,目光相接,各怀心思。司空真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曾经针锋相对的两人,如今隔着君臣之礼,再难回到从前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艾脉腊忽然道:“皇叔,朕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欲推行科举,选拔寒门子弟入仕,打破世家垄断。”艾脉腊道,“但朝中阻力甚大,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老臣,百般阻挠。皇叔在北宣推行新政颇有经验,可否赐教?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安静。几位老臣脸色难看,显然被说中了心事。
李谦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陛下雄心,令人敬佩。推行科举,确是选贤任能的好办法。北宣当年推行时,也遇到过阻力,但只要坚持,终见成效。”
“哦?皇叔当年是如何应对阻力的?”
“恩威并施。”李谦目光扫过那些老臣,“对有才者,给予机会;对阻挠者,查明其过,依法处置。最重要的是...陛下要有决心,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艾脉腊点头:“皇叔说得对。朕确有决心,只是...”他叹了口气,“朝中有些人,仗着资历老,门生故旧多,阳奉阴违,实在让人头疼。”
这话明显是说给某些人听的。司空真看到,席间有几位老臣额头冒汗,坐立不安。
宴会结束后,艾脉腊单独留下李谦与司空真,在御书房叙话。
屏退左右后,艾脉腊终于卸下帝王面具,露出疲惫之色:“皇叔,子真,好久不见。”
司空真眼眶一热:“脉腊...陛下...”
“私下里,还是叫朕脉腊吧。”艾脉腊微笑,“在你们面前,朕不想摆皇帝架子。”
李谦打量着他:“陛下瘦了,但精神不错。”
“操心事多,瘦些正常。”艾脉腊请两人坐下,亲自斟茶,“皇叔,黑风岭之事,朕听说了。抱歉,是朕连累了你。”
“陛下不必自责。”李谦道,“那些人是冲着本王来的,与陛下无关。”
“不,有关。”艾脉腊神色凝重,“‘老鹰’...朕知道这个代号。但朕查了三个月,仍不知其真实身份。”
李谦与司空真对视一眼。看来,艾脉腊确实遇到了麻烦。
“陛下可有怀疑对象?”李谦问。
艾脉腊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刘墫。”
司空真一惊:“刘墫大学士?他不是...”
“表面支持朕,但朕总觉得不对劲。”艾脉腊道,“他太‘干净’了。二皇子得势时,他虽未公开投靠,但也没反对;朕登基后,他立即上表效忠,还主动揭发了几位‘叛逆’大臣。这种完美,反而可疑。”
李谦点头:“苏将军也怀疑他。但陛下苦无证据?”
“正是。”艾脉腊苦笑,“刘墫是两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若无确凿证据动他,恐会引起朝局动荡。”
“那陛下希望本王做什么?”
“帮朕找出证据。”艾脉腊直视李谦,“皇叔手段高明,定有办法。只要证据确凿,朕就能名正言顺地处置他。”
李谦没有立即答应,而是问:“陛下为何如此信任本王?不怕本王借此操控南暮朝政?”
艾脉腊笑了:“若是别人,朕会担心。但皇叔...不会。皇叔若想操控南暮,当年就不会助朕登基,而是直接出兵吞并了。”
这话坦荡,李谦也笑了:“陛下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“所以,皇叔愿意帮忙吗?”
李谦点头:“可以。但本王有个条件。”
“皇叔请讲。”
“查出‘老鹰’后,陛下必须公开处置,给北宣一个交代。”李谦沉声道,“黑风岭刺杀亲王,不是小事。若处理不好,两国关系必受影响。”
艾脉腊郑重道:“朕答应。只要证据确凿,朕定严惩不贷。”
商议已定,三人又聊了些往事,气氛渐趋轻松。但司空真能感觉到,艾脉腊眉宇间始终有化不开的忧色。
离开皇宫时,已是子夜。马车内,司空真轻叹:“脉腊他...好像很累。”
“帝王之路,本就孤独。”李谦道,“阿真,你要有准备。这次查出‘老鹰’,无论结果如何,都会有人受伤。”
“你是说...”
“若‘老鹰’真是刘墫,艾脉腊必杀他立威。”李谦眼神深邃,“但刘墫门生故旧众多,此举必会引来反弹。届时,南暮朝堂,怕是又要掀起风波了。”
司空真心头一沉:“那我们...”
“我们只能尽力而为。”李谦握住他的手,“阿真,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保护自己最重要。”
司空真点头,反握住李谦的手。夜色中,马车驶向国宾馆,而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