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暗流涌动
自书房争执后,李谦果真收敛了许多。他不再公开质疑艾脉腊,甚至在几次聚会上,还能与艾脉腊客气地交谈几句。但宋金玉看得出来,李谦眼中的戒备并未减少,反而因压抑而愈发深沉。
四月末,云京迎来一场罕见的大雨。雨丝如幕,连下三日,护城河水暴涨,城内低洼处积水成灾。
司空真坐在书房窗前,望着檐下如珠帘般的雨幕,手中捧着一卷《水经注》,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他在等艾脉腊——今日是他们约好研究南暮水利典籍的日子,但这样的天气,恐怕艾脉腊不会来了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夹杂着雨具的窸窣声。
“子真,抱歉来迟了。”艾脉腊推门而入,一身蓑衣还滴着水,发梢微湿。他解下蓑衣交给侍从,露出里面的靛蓝常服,手中小心翼翼护着一个油纸包裹。
司空真忙起身:“这样大的雨,殿下何必冒雨前来?改日再约便是。”
“既已约定,岂能失信?”艾脉腊微笑,将油纸包裹放在案上,“这是小王手抄的《南暮河渠志》,昨日才整理完毕,今日特地带给子真。”
司空真小心打开油纸,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,墨迹犹新,字迹工整清秀。他翻阅几页,惊讶道:“这是...殿下亲手所抄?如此篇幅,至少要抄写月余吧?”
“三月前开始抄的。”艾脉腊在司空真对面坐下,接过侍从奉上的热茶,“南暮水利与北宣多有不同,小王想,子真或许会感兴趣。”
司空真心中感动。这三个月,正是艾脉腊初来北宣,人生地不熟之时,他却能静心抄写这般厚重的典籍,只为与朋友分享。
“殿下用心良苦,真不知如何感谢。”
“子真喜欢便是最好的感谢。”艾脉腊抿了口茶,望向窗外雨幕,“说起来,这般大雨在南暮少见。我国地处高原,雨季短暂,雨量也不及北宣充沛。”
“正因雨水丰沛,我北宣才多水患。”司空真指着手稿上一处,“殿下这里记载,南暮治水多用‘分流疏导’之法,与我国‘筑堤拦蓄’大相径庭,这是为何?”
两人就水利之道展开讨论,不知不觉,一个上午过去。雨势渐小,转为绵绵细雨。
午膳时分,司空真留艾脉腊用饭。席间,艾脉腊忽然道:“子真,小王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艾脉腊放下筷子,神色认真:“小王想在北宣开一间书斋。”
司空真一愣:“书斋?”
“正是。”艾脉腊点头,“一来可整理传播南暮典籍,让北宣文人了解南暮文化;二来也可收集北宣书籍,待他日...”他顿了顿,“待他日若有机会,带回南暮,以充国库。”
司空真思索片刻:“这是好事。只是殿下身份特殊,开书斋恐需朝廷许可。”
“小王已向鸿胪寺递交文书,只等批复。”艾脉腊道,“只是选址、购书、请人,诸多事宜小王不熟,想请子真相助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司空真欣然应允,“我对云京书市还算熟悉,可帮殿下参谋。金玉家中经营多家商铺,对选址经营也有经验,我可请他一同帮忙。”
艾脉腊眼中闪过喜色:“如此,多谢子真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直到申时雨停,艾脉腊才告辞离去。
送走艾脉腊,司空真回到书房,重新翻阅那叠手稿。艾脉腊的字迹清隽有力,注释详尽,可见用心。翻到末页,司空真发现一行小字:
“赠子真兄。山水有相逢,知己无远近。脉腊谨识。”
司空真轻轻抚摸那行字,唇角微扬。能得此知己,确是人生幸事。
然而,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。
三日后,宋金玉匆匆来到司空府,神色凝重。
“阿真,你可知艾脉腊要开书斋之事?”
司空真点头:“知道,我还答应帮他。怎么了?”
宋金玉压低声音:“此事在朝中引起争议。有人支持,说这是两国文化交流的好事;但也有人反对,说艾脉腊借书斋之名,行搜集情报之实。”
司空真皱眉:“又是无端猜测。脉腊若想搜集情报,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开书斋?这不是自曝其短吗?”
“话虽如此,但反对之声不小。”宋金玉忧心道,“我父亲说,朝中已分两派。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文官多支持,认为可显我北宣大国气度;但以兵部尚书为首的武将多反对,认为此举纵容南暮细作。”
司空真沉吟:“皇上如何说?”
“皇上尚未表态。”宋金玉道,“但昨日靖王入宫,与皇上密谈许久。今日早朝,反对开书斋的声音就多了起来。”
司空真心中一沉:“是小谦...”
“我虽无证据,但八九不离十。”宋金玉叹气,“小谦对艾脉腊成见太深,我劝过几次,他都听不进去。”
正说着,管家来报:“公子,靖王爷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李谦已大步走入书房。他今日穿着朝服,似是刚下朝就来。
“金玉也在?”李谦瞥了宋金玉一眼,目光落在司空真身上,“阿真,我有话与你说。”
宋金玉识趣地起身:“那我先告辞。阿真,改日再聊。”
宋金玉离开后,书房内只剩两人。李谦在司空真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
“艾脉腊开书斋之事,你不可再插手。”
司空真平静地看着他:“为何?”
“朝中多数反对,此事恐难成。”李谦道,“你若参与,恐被牵连。”
“多数反对?”司空真反问,“我听说文官多支持,武将多反对。小谦,你告诉我,你站在哪一边?”
李谦沉默片刻:“我站在北宣这边。阿真,这不是私人恩怨。艾脉腊开书斋,名为文化交流,实则为南暮搜集情报提供便利。书斋人来人往,三教九流皆有,正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。”
“又是猜测。”司空真失望地摇头,“小谦,你可有证据?”
“有些事不需要证据。”李争道,“政治博弈,宁可错疑,不可错信。阿真,你太单纯,不懂这些。”
“我是不懂政治,但我懂人心。”司空真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脉腊若真想搜集情报,大可暗中进行,何须如此兴师动众?他开书斋,是真想为两国文化交流做些实事。小谦,你就不能相信一次别人的善意吗?”
李谦也站起身:“我也想相信,但事实不允许。阿真,你可知南暮最近的动作?他们在边境增兵三万,骑兵频繁越境挑衅。这个时候,艾脉腊要开书斋,你让朝中百官如何想?”
司空真转身:“正因两国关系紧张,才更需要文化交流以增进理解。闭塞猜忌,只会让隔阂更深。”
“那是书生意气!”李谦提高声音,“真正的和平靠的是实力,不是几本书就能换来的!”
“没有理解的和平,不过是暂时的休战!”司空真也激动起来,“小谦,你从小就崇拜武力,认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用刀剑解决。但你想过没有,战争带来的只有伤痛和仇恨!若文化交流能避免一场战争,为何不试?”
两人对视,互不相让。良久,李谦先软化下来:
“阿真,我不是来与你争吵的。我只是...担心你。艾脉腊开书斋之事,已成朝堂焦点。你与他走得太近,恐成众矢之的。我是靖王,还能自保,但你...你祖父虽是大傅,但已致仕多年,朝中势力大不如前。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,你如何应对?”
这番话情真意切,司空真心中感动,语气也缓和了: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小谦,有些事,明知不可为也要为。脉腊是我的朋友,他求我相助,我不能因畏惧非议就背弃承诺。”
“你...”李谦还要再劝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靖王府侍卫匆匆而来,在李谦耳边低语几句。李谦脸色骤变。
“发生何事?”司空真问。
李谦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:“刚得到消息,皇上准了艾脉腊开书斋之请。”
司空真惊喜:“真的?”
“但有条件。”李谦沉声道,“书斋须由鸿胪寺监管,所有进出书籍需登记造册,南暮典籍需经审查方可传播。且...”他顿了顿,“皇上命我负责监管事宜。”
司空真一怔:“你?”
“是。”李谦苦笑,“皇兄说,此事敏感,需皇室之人亲自监管,以示重视。而我...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这安排微妙至极。让对艾脉腊最有戒心的李谦来监管书斋,既是制约,也是考验。
“那你...”司空真不知该说什么。
李谦深吸一口气:“圣旨已下,无可更改。阿真,既然你执意要帮艾脉腊,那便帮吧。只是...”他深深看了司空真一眼,“日后若有事,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,背影决绝。
司空真望着他远去的方向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既为书斋获批而高兴,又为李谦的态度而忧虑。多年的友情,似乎正因艾脉腊的出现而出现裂痕。
而这裂痕,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