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医疗中心的电话在寂静中响起第二声时,我已经接了起来。
“雨宫医生,这里是监控室。”值班人员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,“日吉若选手的夜间监护数据有异常波动,系统自动报警。”
我立刻调出电脑上的实时数据。日吉的心率在凌晨四点至五点间出现了三次剧烈波动,最严重的一次从48次/分瞬间攀升至175次/分,持续两分钟后骤降至40次/分。伴随明显的ST段改变和短阵室速。
“通知日吉君了吗?”
“还没有,按程序先报告医疗负责人。”
“我去叫他。”
推开日吉病房的门时,他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边进行晨间呼吸训练。看到我,他停下动作,眼神平静。
“医生,数据有问题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我将平板递给他,展示夜间的心电图记录。日吉仔细看着那些起伏的波形,眉头微蹙。
“这次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梦见全国大赛决赛,救球时摔倒。”
“醒来时呢?”
“心跳剧烈,持续约三分钟。”日吉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个尖锐的波峰,“比前几次更严重。”
我拉过椅子坐下:“日吉君,我们必须认真谈谈。这种程度的夜间心律失常,有猝死风险。”
“多高?”
“每年0.5%到2%,但对运动员来说,运动状态下的风险可能更高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:要么暂停所有训练,进行全面心脏电生理检查;要么,我们尝试一种非常规的治疗方案,但需要你绝对配合。”
日吉沉默良久。窗外的晨光渐渐染亮天空,训练场上开始传来晨跑的脚步声。
“我想继续打球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即使有风险?”
“即使有风险。”
我在心中轻叹。这些少年们,每个人都把网球放在天平上最重的一端。
“那么从今天开始,你需要佩戴植入式心电监护仪。”我调出设备说明,“这个小型装置会持续记录心电图,我们随时可以调取数据。同时,你需要进行药物试验,找到控制心律失常的最佳方案。”
“会影响反应速度吗?”日吉的问题很实际。
“可能会。但比在赛场上突然失去意识好。”
日吉点头:“我接受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补充,“你需要学习识别预警信号——心悸、头晕、眼前发黑。一旦出现,立即停止一切活动,联系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七点整,医疗中心开始新一天的忙碌。今天上午有全体选手的定期体检,我需要赶在八点前准备好所有器材。
七点十五分,第一个“不速之客”出现了。
乾贞治推门而入,身穿睡衣,头发凌乱,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。他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,眼镜歪在鼻梁上。
“医生,紧急。”乾的声音罕见地急促,“我分析了海堂君出院后的训练数据,发现异常模式。”
“乾君,你该先整理一下仪容...”我的话在看到屏幕时停住了。
数据图表上,海堂的训练表现呈锯齿状波动——前一天状态良好,后一天突然下滑,隔天又恢复。这种周期性的起伏,在运动医学中通常是过度训练或隐性伤病的标志。
“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出院后第三天。”乾推正眼镜,“更奇怪的是,他的生理数据与表现数据不匹配——心率、血氧、乳酸阈值都正常,但击球速度和精度下降了17.3%。”
“心理因素?”我推测。
“可能性68.5%。”乾点头,“所以我昨晚找他做了心理评估问卷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创伤后应激症状评分:中度。”乾调出报告,“他害怕再次胸痛,所以在状态良好时会下意识‘保存实力’,导致表现波动。”
我记下关键点:“谢谢乾君。我会跟进处理。”
“还有一个数据。”乾犹豫了一下,“关于医生你的。”
“我?”
“过去一周,你的平均睡眠时间4.2小时,咖啡因摄入量超标240%,压力指数持续在黄区高位。”乾顿了顿,“这样下去,你会在集训结束前崩溃的概率是89.7%。”
我愣住。连我自己都没有统计过这些数据。
“乾君...”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乾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回头,“医生也需要被照顾。建议今日午休至少30分钟,概率显示这会使你今日工作效率提升22.1%。”
门关上后,我站在原地,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意。这些少年们,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。
七点半,体检准备工作就绪。我站在医疗中心门口,迎接第一批选手。
第一个到来的居然是迹部景吾,身后跟着冰帝正选们。
“医生,本大爷今天第一个。”迹部递上一份文件,“桦地的详细出院报告,还有过敏原重测结果。”
我接过翻阅。桦地对花生的过敏程度被重新评级为“极度敏感”,接触性都可能引发反应。这比预想的更严重。
“厨房那边...”
“已经全面整改。”迹部截住我的话,“本大爷亲自监督,所有食材采购记录、加工流程、清洁程序都建立了新标准。连一粒花生米都不会出现在集训营里。”
他的效率令人惊叹。我点头致谢:“麻烦迹部君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迹部顿了顿,“医生今天脸色好了一些。”
“可能是昨晚睡得早。”我随口回答。
迹部挑眉,显然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
八点,体检正式开始。我在1号检查室负责心血管筛查,项目包括血压、心电图、超声心动图。
第一个受检者是幸村精市。他的数据一如既往地稳定——如果忽略左臂肌力仍比右侧低15%这个事实。
“医生,关于我的‘双刀流’计划。”幸村在检查间隙说,“我设计了几种新的击球组合,想请医生从生物力学角度分析可行性。”
“检查结束后可以讨论。”
“谢谢。”幸村微笑,“另外,听说医生今天要处理海堂君的心理问题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我点头:“心理康复也是运动医学的一部分。”
“如果需要帮助,我可以和他谈谈。”幸村轻声说,“毕竟,我也经历过漫长的康复期,理解那种恐惧。”
这句话中的共情让我动容。幸村精市,这个曾被病痛夺走网球的少年,正在用自己的经历帮助他人。
九点,手冢国光进入检查室。他的肩部超声显示炎症基本消退,但关节囊仍略显松弛。
“昨天的比赛,没有造成新损伤。”我指着屏幕,“但冈上肌有轻微劳损,需要三天恢复性训练。”
“可以接受。”手冢点头,“关于海堂的事...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乾的数据在队内共享。”手冢说,“如果需要,我可以以部长的身份和他谈谈。恐惧需要被正视,而不是回避。”
“我会安排一次联合面谈。”我记录下建议,“你、我、海堂,可能还有幸村君。”
手冢离开后,下一个是不二周助。他的检查一切正常,甚至在眼动追踪测试中表现出超常的视觉处理速度。
“不二君的动态视力很优秀。”我评论道。
“多亏了医生的眼部放松训练。”不二微笑,“对了,医生今晚有空吗?”
“有事?”
“想请医生吃晚饭,作为上次绘画的答谢。”不二的眼睛弯成月牙,“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,离集训营不远。”
这个邀请来得突然。我犹豫了——医生和选手单独用餐,是否符合职业规范?
“只是普通的感谢。”不二补充,“而且,我也想听听医生对运动心理学的见解。海堂的情况让我想到一些事...”
他提到了工作,这让我找到了接受的理由。“好吧。但必须在集训营规定时间内返回。”
“当然。”
十点,体检进行到一半时,海堂薰走进了检查室。他的肢体语言说明了一切:肩膀紧绷,眼神回避,呼吸略快。
“海堂君,请坐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和,“今天的检查主要是常规项目,放轻松。”
测量血压时,他的读数偏高——142/90。这在年轻运动员中不常见。
“最近睡眠如何?”我问。
“...还好。”
“真的吗?”我调整着血压计,“海堂君,我是医生,不是教练。在这里,你可以说实话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海堂盯着自己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我害怕。”他终于低声说,“害怕那种感觉再来一次...窒息,疼痛,眼前发黑...”
“这是正常的创伤反应。”我递给他一杯温水,“那次经历很可怕,你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。”
“但我必须训练。”海堂抬头,眼中是熟悉的倔强,“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。”
“没人要你退缩。”我在他面前坐下,“但我们需要学会管理恐惧,而不是被它控制。”
我为他解释了“暴露疗法”的基本原理——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,逐步面对恐惧触发因素,重建安全感。
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训练前,你需要做五分钟的‘安全确认’。”我教他具体的步骤:检查身体状况,调整呼吸,确认我在场或可联系。
“医生会在吗?”
“我会在训练场边的医疗点,直到你不再需要为止。”我承诺。
海堂离开时,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。我知道这只是开始,但至少开始了。
十一点,体检暂停,午休时间。我正准备去食堂,门被敲响。
是越前龙马,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
“医生,这个给你。”
纸袋里是一个精致的便当盒,还有一瓶青草茶。
“越前君?”
“乾前辈说医生需要好好吃饭。”越前简短地说,“还有...谢谢。为海堂前辈的事。”
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但还是谢谢。”越前顿了顿,“医生也要注意休息。Mada mada dane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跑了,留下我和那份便当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营养均衡的日式定食:烤鱼、蔬菜、米饭、味噌汤。附带一张纸条:
“按乾的数据计算的最佳营养配比。
请务必吃完。
——越前”
我坐在办公桌前,慢慢吃着这份午餐。味道很好,显然是精心准备的。窗外,训练场上少年们的身影在阳光下跃动。
这一刻,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: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队医了。我成为了他们的支持者、倾听者、有时甚至是保护者。
午休结束前,手机收到一条信息。是手冢:
“与海堂的面谈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,医疗中心。幸村也会参加。”
回复:“明白。”
下午的体检继续进行。一切顺利,直到下午三点半,最后一个受检者出现——切原赤也。
他的数据让我皱起眉头:血压再次波动,心率变异性指标倒退,更严重的是,眼底检查发现视网膜动脉痉挛加重。
“切原君,你这几天有没有头晕或视力模糊?”
“...有一点。”切原避开我的视线,“但很快就好。”
“几次?”
“每天两三次吧...”
这是危险的信号。我立刻联系真田和柳莲二。五分钟后,两人赶到医疗中心。
“切原,”真田的声音严厉,“医生问话要如实回答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大家担心...”切原小声辩解。
柳打开数据本:“根据我的观察,切原在训练中确实有多次突然减速的情况,通常发生在高强度对攻后。我以为是体力分配问题,但现在看来...”
“是脑供血不足。”我接过话,“必须立即调整训练强度,否则有视网膜脱落或更严重的风险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我们四人制定了严格的康复计划:训练量减半,禁止剧烈对抗,增加有氧基础训练,每日三次血压监测,配合呼吸和放松训练。
“切原,”真田最后说,“这次必须听话。”
“是,副部长...”
处理完切原的事,已经下午五点了。我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晚上七点,不二准时出现在医疗中心门口。他换下了运动服,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,看起来清爽又温柔。
“医生准备好了吗?”
“稍等。”我脱下白大褂,换上自己的外套——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。
不二选定的餐厅确实不远,步行十分钟就到了。是一家安静的日式料理店,有独立的包间。
“这里不会被打扰。”不二拉开移门,“医生请。”
晚餐过程中,我们聊了很多:运动心理学、训练方法、甚至一些轻松的话题。不二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,知识渊博,幽默风趣,而且懂得适时的沉默。
“医生对每个人都很用心。”不二在甜点上来时说,“但方式不同。对手冢是严谨的专业态度,对迹部是直接的交流,对幸村是深度的讨论...对海堂是耐心的引导。”
“因为每个人需要的不一样。”
“那对我呢?”不二问,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。我思考了片刻:“不二君...需要的是被理解,而不是被指导。你对自己的身体和网球有深刻的认知,我的角色更多是提供专业信息,而不是制定方案。”
“很准确的观察。”不二微笑,“那么医生知道我现在需要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可以放松交谈的对象。”不二轻声说,“一个不需要伪装‘永远微笑’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中的坦诚让我心软。我看着他,第一次真正理解了“不二周助”这个存在——那永远的微笑背后,是敏锐的观察,是深沉的情感,是偶尔也需要卸下伪装的真实。
“那么现在,你可以放松了。”我说,“这里没有选手,没有医生,只有两个吃饭聊天的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不二的笑容变得真实而柔软,“这感觉很好。”
回集训营的路上,月光很亮。不二走在我身边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“医生,”快到医疗中心时,他开口,“下次还能这样聊天吗?”
“如果你需要的话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不二停下脚步,看着我,“因为医生是少数能看穿我,却不会试图‘破解’我的人。这种被理解但不被侵犯的感觉...很珍贵。”
他微微鞠躬:“晚安,医生。谢谢今晚。”
“晚安,不二君。”
回到医疗中心,已经晚上九点。巡查病房时,发现日吉醒着,正在记录当天的生理感受。
“医生回来了。”日吉说。
“嗯。你感觉如何?”
“平静。”日吉展示记录本,“今天的心悸次数:零。”
“很好。继续保持。”
手冢的病房灯还亮着,他在看比赛录像。我敲敲门:“该休息了。”
“马上。”手冢暂停视频,“医生,明天的面谈,我想先和海堂单独谈谈。”
“确定吗?”
“有些话,部长对部员说,比医生说更合适。”
“好。那我安排你们先谈,我和幸村稍后加入。”
十点,所有灯熄灭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整理今天的记录。
手机亮起,是迹部的信息:
“餐厅的料理如何?本大爷推荐的不会差。”
我愣住。那家餐厅是迹部推荐的?
回复:“很好。谢谢推荐。”
“不二那家伙还算有品位。不过下次,本大爷带你去更好的地方。”
这条信息让我心跳加速。下次?还有下次?
还没回复,又一条信息弹出。是乾:
“今日睡眠建议:23:00前入睡,概率显示这将改善明日工作效率31.2%。数据附后。”
然后是幸村:
“明天的面谈,我准备了一些个人经验分享。希望能帮到海堂君。”
最后是不二,发来一张月亮的照片:
“今晚的月色很美。就像医生的眼睛。”
我放下手机,望向窗外。月亮确实很美,圆满而明亮。
今天,我处理了日吉的心律失常,海堂的心理创伤,切原的血压危机。和不二共进了晚餐,收到了迹部的推荐,获得了乾的关心,得到了幸村的帮助...
这些网球王子们,正以各自的方式,将我的世界填满。
桌上的日历又翻过一页。距离集训结束还有50天。
时间在流逝,羁绊在加深。
而我的心,开始在这片网球场上,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归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