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七分,风从江面横扫过来,带着水汽和枯草的干涩味。天还没亮透,荒坡上雾蒙蒙的,像一层灰纱盖着大地。凌迟蹲在土堆旁,手里攥着一把刻刀,刀尖抵在木牌表面,迟迟没动。
木牌是松木的,粗糙,边缘毛刺,是他自己削的。正面朝天,空白一片。他本想刻几个字——不是名字,也不是日期,只是“勿念”两个字,简单,干净,像一句遗言。可手指僵着,刻不下去。
他闭了闭眼。
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:高一那年秋天,季悦回头问他借橡皮。阳光斜照进教室,落在她右耳垂边的一缕碎发上,发丝微微发亮。她笑了一下,右边酒窝比左边深一点。他当时低着头抄笔记,笔尖一顿,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那道墨痕,到现在还留在他高中英语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他睁开眼,刀尖落下,一笔一划,刻下“季悦”二字。
刀很钝,木头又硬,每一下都得用力。指节泛白,虎口那道旧伤裂开了,血渗出来,混在木屑里,变成暗红色的渣。他没停,继续刻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凿进骨头里。
刻完了,他盯着那两个字看。
太清晰了。太重了。像两块石头压在他胸口。
他忽然抬手,用刀背狠狠刮下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木屑飞溅,字迹扭曲变形,最后一道用力过猛,“季”字下半截直接崩裂,木片飞出去,落在枯草间。
他喘了口气,扔掉刀。
木牌上只剩一道深坑,歪斜,破碎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。他伸手抹掉上面的碎屑,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张脸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陈默来了。
他穿着旧夹克,背着个帆布包,鞋底沾着泥,走得不急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走到近前,看了眼地上的木牌,没说话,把包放在土堆上,拉开拉链,取出一卷纸。
防水纸裹着,用胶带缠了三层。
“她问过你写的那些东西。”陈默低声说。
凌迟没抬头。
“我给了。”
凌迟手指动了动。
“她看了。”
凌迟猛地抬头,眼里有光闪了一下,像快熄的火苗突然被风吹了一下。那光只有一瞬,立刻灭了。
“记住她是我最痛的罪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我不想再背了。”
陈默没劝,也没反驳。他把那卷纸轻轻放在土堆上,和木牌并排。然后转身,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雾里。
凌迟没动。过了很久,他伸手,摸了摸那卷纸。凉的,硬的,像一块墓碑。
手机响了。
屏幕亮起,一条短信。
周叙白发来的。
“她今天签字了。”
后面附了张照片。
民政局窗口前,季悦站在那儿,背影单薄。她穿着米色风衣,和那天一样。手里握着一支笔,悬在结婚登记表上方,没落下去。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照片拍得不清晰,但凌迟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手。
她写字时小拇指微微翘起,笔杆靠在中指关节处,手腕内侧有个小小的胎记,像一粒米。
他记得。
高中时她坐他前桌,每次交作业,他都会看见那只手。有次她回头递练习册,指尖蹭到他手背,他心跳停了半拍。
原来她连犹豫的样子,都和从前一样。
他盯着照片,眼眶发热,却一滴泪也没有。喉咙里堵着东西,压得他呼吸困难。
他把手机倒扣在土堆上,屏幕朝下。
风刮过来,吹得木牌晃了一下,差点翻倒。他伸手扶住,指尖触到那道刻痕,忽然用力,一把抓起木牌,抬手就折。
“咔”的一声。
木头断裂,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,血立刻涌出来。他没松手,反而更用力,把断口往泥土里砸,一下,两下,直到木牌彻底碎成几块,嵌进土里。
他跪坐在地上,手掌摊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落在泥土上,洇开一小片暗色。
风更大了。
吹乱他额前的碎发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那片被他亲手毁掉的痕迹,忽然笑了下,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他开始用脚踢土,一脚一脚,把碎木片、刻刀、那卷纸,全盖住。土盖了一层又一层,直到地面平整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最后一株树苗还在旁边躺着,嫩枝细弱,叶子蜷缩着。他捡起来,用没受伤的手挖了个坑,放进去,覆土,压实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看了眼天。
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,太阳还没出来。
他转身,走。
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刚掩埋的地方,像是要确认它真的消失了。
风追着他跑,卷起地上的枯草,打着旋儿飞向远处。
出租车穿过城市边缘,车轮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季悦坐在后排,靠窗。窗帘拉着,车内光线昏黄。她看着窗外,街景飞逝,熟悉又陌生。一家便利店,一棵老梧桐,公交站牌上贴着撕了一半的广告——都是她每天经过的地方,可此刻看去,像看别人的回忆。
手机在腿上震动。
她拿起来。
导航界面开着,目的地原本是“城西江堤”。
那是她答应周叙白的。每年十一月七号,不管在哪,都要去一次。他没问为什么,只说:“好,我去。”
可她现在不想去了。
她盯着屏幕,指尖悬在修改键上。
昨晚她梦见了少年凌迟。
他站在校门口,穿洗得发白的校服,戴着那顶黑色毛线帽,手里捏着张纸条。她走过去,他没说话,只把纸条塞进她手里。她打开,上面写着“记得”。
然后她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:“小姐,不去江边看看?我听人说,最近有人在那儿种了一片小树林,都是一个人栽的,天天来浇水。”
她闭上眼,轻声说:“不了。”
司机没再问。
她睁开眼,改了目的地。
“机场。”
车调头,驶向高速入口。
她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,不再看。
包里玻璃罐还在,里面是凌迟烧信剩下的灰。她没撒完,也没扔。这几天它一直跟着她,像一段不肯落地的魂。
一滴泪落下来,砸在包上,渗进布料,消失不见。
风停了片刻。
荒坡上,新栽的树苗静立,枝叶微颤。
凌迟走出几百米,忽然停下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那片土地下,埋着六年。
也埋着一个人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。
很小,焦黄,边角碳化,只有半个巴掌大。是那天烧信时漏下的残片。他捡起来,一直带着。
上面有三个字,被火烧得模糊,但还能认出来:
“愿你如秋阳”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折起来,重新塞进口袋。
转身继续走。
机场大厅,清晨七点十二分。
季悦排在安检队伍里,前面是个拖着行李箱的老人,动作慢。她没催,安静站着。
轮到她时,她把随身包放进传送带。
包里有手机、钥匙、玻璃罐。
传送带启动,包滑进去。
X光机亮起,屏幕上显出罐子的轮廓。
她盯着那影像,忽然想起什么。
高三那年冬天,她发烧住院,三天没去学校。出院那天,她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,没有署名,只写了一句:“你不在,教室像空了一样。”
她当时笑了笑,夹进课本里,忘了。
后来课本丢了。
可这句话,她记了十年。
传送带把包送出来。
她拿起,抱在怀里。
走到安检门,脱下外套,放进篮子。
通过时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。
城市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白轮廓。高楼、桥梁、江岸线,全都看不清了。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也不是啜泣。就是静静地流,一滴接一滴,落在手背上,滚进袖口。
她没擦。
转身,走进通道,汇入人群。
风又起了。
荒坡上,枯草伏地,树苗轻轻摇晃。
凌迟已经走远。
他没再回头看。
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,一粒种子从他昨夜掩土时踢翻的土堆里露了出来,被风推着,滚进新栽树苗的根部缝隙。
那是他口袋里漏出的一小片纸灰,轻得像雪。
风掠过江面,吹向城市,穿过街道,爬上高楼,最终停在机场玻璃幕墙外,卷起一片落叶,转了个圈,坠地。
无人看见。
无人回应。
风起。
树根深处,那半张烧焦的明信片静静躺着,字迹在黑暗中微弱浮现:
“愿你如秋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