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风从老城区石板路上卷起一阵湿气，拂过季悦的脸颊。她没戴口罩，也没拉衣领遮面，就那样直挺挺地走着，像一具被抽掉情绪的躯壳。晨光稀薄，照在她肩头，却暖不进皮肤。她低头看手机，锁屏上是她和周叙白在餐厅的合影——他笑着给她夹菜，她低头笑。这张照片还设在那里，纹丝未动。
她走进公寓楼，电梯缓缓上升，镜面映出她的脸：眼底乌青，嘴唇干裂脱皮，可表情平静得像是刚从一场普通加班中归来。她刷卡进门，换鞋，挂包，洗手，动作精准、缓慢、毫无多余。水龙头哗哗响着，她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，忽然想起凌迟信里写的那句：“你洗手的时候，指甲总是轻轻敲两下水槽边缘。”
她关掉水，甩了甩手，没擦。
卧室里，周叙白侧身睡着，背对着她，呼吸均匀。床头灯还亮着一小格暖光，照亮他摊开的一本书——《日常的诗意》，是他主编的系列丛书之一。她轻手轻脚爬上床，躺下，闭眼。可眼皮一合，脑海里就浮现出那间屋子：墙上的照片、散落的信纸、药瓶、未拆封的抗抑郁药……还有陈默站在门边说的那句话：“他要的，从来只是你知道他曾存在。”
她睁眼，盯着天花板。
三点十七分。她坐起身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冷意从脚心窜上来。她走进书房，拉开窗帘一条缝，外面城市还在沉睡，只有零星路灯亮着。她打开电脑，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。
登录社交账号。
相册页面跳出来。她点进“与周叙白”的合集。一共三十七张。有他们在西湖边撑伞散步的背影，有她在跨年烟火下靠着他肩膀的侧脸，有他们一起做饭时他从背后环住她的抓拍……每一张都曾让她觉得“这就是幸福”。
她开始勾选。
一张，两张，三张。
鼠标移到“删除”按钮上，悬停。
她想起凌迟在信里写：“那天我请了一天假，坐了五个小时高铁，就为了看你一眼。”而她呢？她和周叙白去成都旅行，发了九张图，配文是“人生值得”。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，茶馆外竹椅温热，她喝着盖碗茶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可有人坐在街对面，看了她十分钟，转身就走。
她指尖抖了一下，点击“取消”。
回收站图标跳动了一下，红点浮现。
她没清空。
她关掉网页，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。角落里躺着一本泛黄的高中毕业册。封皮上有她用荧光笔涂的“永远快乐”四个字，如今已经褪色。她翻开，一页页翻过去，笑声凝固在方寸之间，青春被压成纸片，轻得连风都能吹走。
她找到自己的名字。旁边空白。没有留言，没有涂鸦。
她翻到“凌迟”那一页。
名字印得很小，位置偏右，像是被人刻意忽略的一角。她抽出钢笔，拧开笔帽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微微发颤。
然后，她写下三个字：**对不起**。
笔尖用力，墨水透纸，背面洇出一团深痕。写完那一刻，她猛地撕下那页，揉成团，转身走向厨房。水槽冰冷，她打火机“啪”地一声点燃，火舌舔上纸团边缘，迅速蔓延。火焰跳跃，映在她瞳孔里，一闪一灭。
她看着它烧尽，灰烬飘落，用水冲走。
火灭了。她站在原地，手指还捏着打火机。
“你梦见他了？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回头。周叙白站在厨房门口，睡袍微敞，头发乱着，眼神清醒，不像刚醒的人。他没开灯，就那样站在暗处，看着她。
她点头，嗓音沙哑：“我忘了他爱我这件事本身，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。”
周叙白沉默了几秒，走近，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肩膀。他的体温透过薄布传来，很稳，很实，却压不住她心里的空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她反问：“知道就能弥补吗？”
他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但你得弄清楚，才能真正放下。”
她靠在他怀里，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她在痛，却不知那痛有多深——不是因为爱上了别人，而是因为她活得好好的，笑得灿烂，走得坦然，而另一个人，却用六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祭品。
她轻轻挣开，低声说：“我去睡了。”
他没拦她，只在她经过时轻声说：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她回到书房，没睡。坐在书桌前，手机屏幕亮起。她点开备忘录，新建一条：
**2023年4月17日，他醒了。**
她设为每日上午8:00提醒。不加描述，不标重点，也不置顶。只是让它静静存在，像一根埋进血肉的刺，每天准时扎一下。
她将这条提醒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，命名为“旧事”。密码输入：19960928——凌迟的生日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像耗尽力气，趴在桌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。眼泪无声滑落，浸湿纸角。她没哭出声，可肩膀微微起伏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按住。
凌晨五点，门铃响了。
她没动。以为是送错的快递。
响了第二遍。
她起身开门。门外是快递员，递来一个纸箱，不大，但沉。她签收，关门，拆开。
是一盆沙漠玫瑰。
枝干枯瘦，灰褐色，几乎看不出生机，只有顶端裹着几粒紧闭的花苞，像攥着最后一口气的拳头。花盆是粗陶的，底部垫着防震泡沫。她翻出卡片，上面是陌生的字迹，却熟悉的内容：
**他要你活着，不是替他活着。——陈默**
她抱着花盒坐下，眼泪终于决堤。
不是嚎啕，不是抽泣，是那种从肺里慢慢渗出来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呜咽。她把脸埋进膝盖，花盆搁在腿上，像抱着某种遗物。窗外天色渐亮，城市的声音一点点苏醒：远处早班公交启动的轰鸣，楼下早餐铺油锅的滋啦，楼上小孩起床的脚步……
她哭到天亮。
六点半，她起身，将沙漠玫瑰放在阳台角落。那里光照不多，常年阴凉。她接了一杯水，小心浇下，不多不少，刚好润透土壤。她蹲下看着它，枯枝静立，花苞未开，可它活着。
她打开手机，进入备忘录，长按那条提醒。
她将标题从“2023年4月17日，他醒了”改为：
**记得。**
动作缓慢，像完成某种仪式。她没删，也没置顶，而是再次锁进加密文件夹，密码未变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阳台栏杆边，双手搭在冰冷的金属上。晨光穿透云层，洒在远处楼宇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碎金般的光。城市醒了，车流涌动，人群奔忙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她的心，依旧停在昨夜。
屋里传来脚步声。
周叙白起床了。他穿过客厅，经过书房门口时，目光落在她未锁的手机上——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备忘录界面。那条提醒静静悬浮在列表顶端，标题只有两个字：
**记得。**
他脚步顿住。
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他没点开，也没质问，只是默默转身，走进厨房，拿起水壶，接水，按下开关。水壶嗡鸣，蒸汽缓缓升起，弥漫开来，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咖啡机开始运作，滴答作响。
他站在灶台前，背对着门，手里握着一只白瓷杯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水开了。他倒水，冲咖啡，动作一丝不苟。
可那杯咖啡，最终没端出去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窗外晨光中的城市，一动不动。
直到杯沿的热气彻底散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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