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車的車廂裡,只剩下零星幾個乘客。
林曉晴靠著車門旁的立柱,耳機裡放著今天循環了一整天的《殘響散歌》。窗外隧道壁的燈光一閃而過,在她疲憊的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「到家沒?」
是媽媽。她拇指動了動,打了個「還在車上」,又刪掉,改成「快了」。
沒力氣解釋為什麼又加班到這麼晚。沒力氣解釋為什麼明明準時下班,卻在便利商店發了半小時的呆。沒力氣解釋為什麼看到那張和她的合照跳出回憶提醒,心臟還是會緊一下。
列車廣播響起,下一站是她的終點。
就在這時,車門打開,進來了三個人。
林曉晴的視線被最前面那個身影牢牢抓住——黑短髮,單邊耳環,制服外套鬆鬆垮垮地披在肩上,手裡還拎著一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。
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不可能。
那個人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下,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林曉晴以為自己會看到驚訝、困惑,或是某種「好久不見」的複雜表情。
但什麼都沒有。
那雙眼睛只是平淡地掠過她,像掠過任何一個普通的陌生人,然後低頭繼續看手機。
林曉晴的手指掐進掌心。
太像了。一模一樣的側臉,一模樣的耳環位置,一模樣把吸管咬扁的習慣。
但不可能。
她親手把那個人的骨灰罈放進靈骨塔的格子裡。那是三年前的夏天。
車門關上,列車啟動。
林曉晴的視線無法從那個人身上移開。她看著那個人喝了一口鋁箔包的飲料,看著那個人拿出手機回訊息,看著那個人打了個呵欠。
活生生的。
是真的。
列車駛入下一站,又有幾個人上車。其中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踉蹌了一下,差點撞到那個人的肩膀。
「抱歉抱歉。」中年男人連忙道歉。
那個人的反應讓林曉晴整個人僵住——
先是困惑地看了中年男人一眼,然後微微皺眉,側頭,像是努力在理解什麼。
接著,那個人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車廂裡很清楚:
「沒關係……請問,這裡是哪裡?」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:「呃,這是往南港的捷運……」
「南港?」那個人打斷他,語氣困惑,「南港是什麼地方?」
林曉晴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。
那個人的眼神不再是剛上車時的平靜,而是帶著一種茫然的、迷失的神色,像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地方。
「你沒事吧?」中年男人問,「喝多了嗎?」
「我……」那個人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便利商店袋子,裡面裝著御飯糰和礦泉水,「我好像……不記得自己是誰。」
車廂裡的幾個乘客都看了過來。有人小聲議論,有人拿出手機,像是準備報警或叫救護車。
林曉晴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了起來。
她走過去,在那個人面前蹲下。
距離近到她能看清那個人睫毛的弧度。
「……你叫什麼名字?」
那個人抬頭看她,眼神裡滿是困惑和微弱的求助: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你從哪裡來嗎?」
那個人搖搖頭,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她。
紙條被折得整整齊齊,邊緣有點磨損,像是被翻出來看過很多次。
林曉晴打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用原子筆寫的,字跡歪歪扭扭:
「給我的備忘錄——如果你看到這個,代表你又忘記了。請坐捷運到終點站,去找一個叫林曉晴的人。她會等你。」
林曉晴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她翻過紙條,背面還有字,是同一種筆跡:
「你問我為什麼每年都要寫這個?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是因為有人說過,就算記憶不見了,身體還是會記得想見一個人的感覺。」
「今天是我生日嗎?不是。今天只是一個普通的、想見她的日子。」
「如果你看到這個,代表我又失敗了。那就拜託你了,去找到她。告訴她,我很想她。」
「——給忘了自己的我。」
林曉晴的眼淚砸在紙條上。
她抬起頭,對上那雙困惑的眼睛。
那個人看著她流淚,猶豫了一下,伸手從制服口袋裡摸出一包面紙,抽出一張遞給她,動作笨拙又熟悉。
「妳還好嗎?」
林曉晴接過面紙,突然笑了,笑得眼淚流得更兇。
那是她送的。三年前她送的那包面紙,那個人家裡還有一整箱沒用完。
「你等我一下。」
她掏出手機,翻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是她和那個人的自拍,背景是夏天的海邊,兩個人都被曬得臉紅紅的,笑得眼睛都瞇起來。
她把照片遞給那個人看。
「這個人,」她指著照片裡的自己,「是我。」
「這個人,」她指著照片裡的另一個人,「是你。」
那個人看著照片,表情從困惑變成專注,眉頭皺起來,像是在努力回想什麼。
「……我?」
「嗯。」
「妳認識我?」
林曉晴點頭。
「我是妳的誰?」
林曉晴沉默了一秒。
窗外的隧道盡頭,出現終點站月台的燈光。
她說:
「你是我等了三年的那個人。」
列車進站,車門打開。
「走吧,」林曉晴站起身,朝那個人伸出手,「回家。」
那個人看著她的手,猶豫了一下。
然後,握住。
那隻手溫熱,有力,是活著的溫度。
林曉晴把手指收緊,這一次,她沒打算再放開。
走出車站,夜空下飄著細雨。
那個人抬頭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
「我好像……記得這個雨。」
林曉晴沒說話,只是把傘撐開,往那個人那邊傾斜了一點。
不記得了也沒關係。
可以重新開始。
她們並肩走進雨裡。
那個人走著走著,突然停下腳步,看著路邊一間已經打烊的便利商店,眼神有些恍惚。
「怎麼了?」林曉晴問。
那個人轉頭看她,表情認真:
「我好像記得……妳喜歡喝無糖綠茶。然後每次買完,都會說『好想喝奶茶』。」
林曉晴愣住。
那個人繼續說,像是在努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撈起什麼碎片:
「還記得……妳怕打雷。夏天颱風天,會躲在我房間的棉被裡,說這樣就聽不見了。」
「還記得……我們說過,要一起去日本看櫻花。但好像一直沒去成。」
「還記得……最後一次見面那天,妳穿的是白色的洋裝。妳說,等我回來,就給我看妳新燙的衣服。」
林曉晴的手機從指間滑落,摔在地上。
那個人彎腰幫她撿起來,遞還給她,笑了笑:
「好像記起來了一點點。」
林曉晴接過手機,看著那個人,雨傘歪到一邊,雨水打在她肩上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夏天,她們最後一次通話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那個人說。
「嗯,等你。」
然後電話斷了。再也沒接通過。
「喂,」那個人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,「妳怎麼又哭了?」
林曉晴搖頭,把傘扶正,拉著那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「沒事。」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走過兩個街口,那個人突然說:
「對了,我今天晚上睡哪裡?」
林曉晴腳步頓了一下。
對啊。睡哪裡。
那個人是怎麼出現在末班車上的?那個紙條是誰寫的?為什麼三年了,突然又出現?
她有好多問題想問。
但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,忽然覺得,這些問題好像也沒那麼重要。
「我家有沙發。」
「沙發?」
「嗯,比床還舒服。」
「真的?」
「騙你的。」
那個人笑出聲,笑聲和記憶裡一模一樣。
林曉晴也笑了。
算了。
明天再說吧。
今晚,先讓這個人回家。
公寓樓下,林曉晴掏鑰匙的時候,那個人突然問:
「對了,我該怎麼叫妳?」
林曉晴轉頭看她。
「妳以前都叫我曉晴。」
「曉晴。」那個人念了一遍,點點頭,「好,我記住了。」
然後又補了一句:
「我會努力記住的。」
林曉晴把鑰匙插進鎖孔,推開門。
屋裡有盞燈沒關,是她出門前留的。
那個人走進去,站在玄關四處張望。
「這就是妳家?」
「嗯,也是你家。」
那個人轉頭看她。
林曉晴站在門口,手還握在門把上,看著那個人逆光的背影。
「從今天開始,這裡也是你家。」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。
夜色很深,很深。
但這個小小的玄關裡,有盞燈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