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場戰鬥中,我被死對頭大反派抹殺。
再次睜眼,卻發現自己穿成了反派的女兒。
看著眼前天真無邪的小女孩,我恨不得掐死她。
可當我聽到她喊我爸爸時,我突然愣住了。
這個曾經殺我千百次的男人,此刻正溫柔地給女兒紮辮子。
我決定,先潛伏下來,找機會復仇。
但漸漸地,我發現自己越來越享受這個溫馨的家庭。
直到某天,反派突然掐住我的脖子:「你到底是誰?我女兒早就死了。」
我死了。
死在那場持續了三天三夜的決戰裏,死在那個男人的劍下。
最後一刻我看見他的臉,冷漠如霜雪,嘴角甚至沒有勝利者的弧度。他只是收劍,轉身,衣袂翻飛間濺落的血珠裏,有我一滴。
然後世界就黑了。
再睜眼時,我聽見的第一句話是:「爸爸,這個娃娃眼睛會動誒!」
爸爸。
我花了幾秒鐘適應這個陌生房間的光線,又花了幾秒鐘意識到自己變小了——我的手,五根短短的手指,正攥著一只布偶的胳膊。
而那個曾經一劍刺穿我心臟的男人,此刻就坐在三步之外的矮凳上,手裏捏著一把桃木梳子,正試圖給面前的小女孩紮辮子。
「別動。」他說,聲音低低的,和戰場上那聲「受死」用的是同一個音域。
我渾身僵硬。
殺了他。
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竄上來。我環顧四周,尋找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——花瓶、剪刀、那根插在髮髻裏的簪子——
「爸爸,姐姐醒啦!」
小女孩轉過頭來,一張白生生的小臉,眼睛又圓又亮,像兩顆洗過的黑葡萄。她看著我,露出一個缺了顆門牙的笑容。
「姐姐?」
「嗯,這是我給你找的姐姐。」男人把最後一縷碎發塞進辮子裏,手法生疏得很,辮子歪歪扭扭的,他看了一會兒,大概自己也覺得不太滿意,伸手想拆掉重來。
小女孩捂著腦袋躲開:「不要拆!我要給姐姐看!」
她噔噔噔跑過來,把辮子湊到我眼前:「好看嗎?」
我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和那個男人一模一樣,只是他的像深冬的井,她的像初春的泉。
「……好看。」我說。
這是我穿越成反派女兒後,說的第一句話。
後來我知道,這具身體原主人的名字叫阿念。
那個男人——我的死敵,我的仇人,我恨不得挫骨揚灰的對象——他叫衛滄。
曾經是整個修真界聞風喪膽的魔頭,現在是個每天早晨要給女兒紮辮子的單身父親。
阿念三歲那年,她娘沒了。衛滄帶著她隱居在這個小鎮,開了一家雜貨鋪,賣些針頭線腦、糖人泥偶。沒人知道他曾經一劍屠過三個宗門,沒人知道他手上沾過多少血。
他每天的生活就是:早起做飯,送阿念去學堂,看店,接阿念放學,紮辮子,講故事,哄睡。
紮辮子的手藝一直沒什麼進步,永遠歪歪扭扭,但阿念從來不嫌棄。
我第一次生出殺他的念頭,是在第七天。
那天傍晚,阿念在院子裏追一只蝴蝶,跑得太急摔了一跤,膝蓋磕破了皮。她癟著嘴要哭,衛滄快步過去把她抱起來,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輕輕吹她的傷口。
「不疼不疼,爸爸吹吹。」
他的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。
我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,手指慢慢蜷緊。
就是這雙手。這雙此刻正溫柔地托著一個小女孩膝蓋的手,曾經握劍刺穿我的胸膛。
我想起那天,他的劍尖穿透我身體的那一刻,也是這樣的黃昏。夕陽把天邊燒成一片血紅,他的臉逆著光,看不見表情。
我沒有做任何掙扎。輸了就是輸了,我認。
但我記得那種冷。
劍是冷的,血是冷的,連最後吸入的那口氣都是冷的。
而此刻,他正低頭哄著懷裏的小女孩,夕陽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。阿念摟著他的脖子,眼淚還沒幹,已經開始嘟囔著要吃糖。
「摔了跤還吃糖?」他無奈地笑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我愣住了。
我曾經和他交手無數次,見過他冷笑、獰笑、譏誚地笑,唯獨沒見過這種笑——嘴角的弧度微微向下,眼睛裏卻有光,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角。
那不是衛滄。
那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。
可我知道,那就是他。
那個黃昏之後,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動過殺念。
不是原諒,不是忘記。
只是……好像找不到合適的時機。
阿念開始黏我。
她喊我姐姐,喊得又脆又甜,每天早晨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爬到我床上,用小手扒我的眼皮:「姐姐起床啦!太陽曬屁股啦!」
我被她煩得不行,又不能真的動手——這具身體才五歲,力氣比她還小。
「姐姐,你給我紮辮子好不好?爸爸紮得可醜了。」
「姐姐,這個糖葫蘆分你一顆,你不要告訴爸爸哦。」
「姐姐,你以前住在哪里呀?你怎麼會到我們家門口呢?」
最後一個問題我沒回答。
衛滄也沒追問過。他只是在某一天,在飯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,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給阿念夾菜。
好像我本來就該在這裏。
好像我從來都是這個家的一部分。
他教我識字。用的是一本泛黃的《千字文》,每天晚飯後教十個字。他的手指點在紙面上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,念完了就讓我寫。
我其實都認識。我活了兩輩子,怎麼可能不認識這幾個字。
但我沒有說。我只是乖乖地握著筆,一筆一劃地描。
有時候他會站在我身後看著,偶爾伸手幫我調整握筆的姿勢。他的手很大,覆在我手上的時候,我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。
那只曾經握劍的手。
「專心。」他說。
我垂下眼睛,繼續寫字。
阿念五歲生日那天,衛滄破天荒地關了一天店,帶我們去城外的河邊玩。
正是春天,河邊的野花開成一片,阿念在草叢裏追蝴蝶追得滿頭大汗,跑累了就撲進我懷裏,仰著臉問:「姐姐,你會一直陪著我嗎?」
我低頭看她。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裏面裝著整個春天的陽光。
「會的。」我說。
那句話脫口而出,快得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。
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,我怔住了。
那天晚上阿念先睡著了。我睡不著,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月亮。
身後有腳步聲。我沒有回頭。
「睡不著?」衛滄在我旁邊坐下,遞過來一個東西。
是一塊桂花糕。阿念白天買的,非要留著晚上吃,結果吃完晚飯就睡過去了,忘了這回事。
我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
「阿念很喜歡你。」他說。
我沒說話。
「你……對她好。」他又說。
他的語氣有點奇怪,像是在確認什麼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什麼。我偏頭看了他一眼,他的臉半隱在月色裏,看不清表情。
「你為什麼收留我?」我問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開口:「阿念她娘走的那天,我答應過她,要好好養大阿念。讓她吃糖,給她紮辮子,送她上學堂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讓她有個家。」
家。
我咀嚼著這個字,覺得有些陌生。
我活了兩輩子,好像從來不知道家是什麼。第一世我是個孤兒,在街頭摸爬滾打長大;第二世我入了宗門,日復一日地修煉、戰鬥、殺戮。
沒有人給我紮過辮子,沒有人給我留過桂花糕。
沒有人喊過我姐姐。
「阿念她娘……」我遲疑了一下,「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衛滄沉默了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「很溫柔的人。」他說,聲音很輕,「和阿念一樣。」
那天晚上之後,有什麼東西變了。
我開始主動幫衛滄看店。他開始教我做菜,說我老吃白食總得學點什麼。阿念在旁邊搗亂,把麵粉撒得到處都是,我們三個人在廚房裏鬧成一團。
有時候我會忘記。
忘記我是來復仇的,忘記這雙手曾經殺過我,忘記外面的世界有多大、多冷、多殘酷。
我只記得阿念的笑,記得衛滄做的那碗面,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那些黃昏。
我記得我好像有了一個家。
那天是個陰天。
阿念被鄰居家的小孩叫去玩了,店裏沒什麼生意,我一個人在櫃檯後面打瞌睡。
衛滄在後院劈柴。我聽見斧頭落下的聲音,一下,一下,很有節奏。
突然,聲音停了。
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見衛滄站在門口。
他渾身濕透,像是淋了一場雨。但外面明明沒有下雨。
他的臉色白得嚇人,眼睛直直地盯著我。
「你是誰?」
我愣住了。
「什……什麼?」
他走進來,一步一步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走到我面前的時候,他忽然伸出手,掐住了我的脖子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
他的手指收緊,我的呼吸開始困難。
「我女兒……」他的聲音在發抖,「阿念她……早就死了。」
什麼?
我瞪大了眼睛,拼命想掰開他的手。但他的力氣太大了,我的掙扎根本無濟於事。
「三歲那年,她發燒,燒了三天三夜……我眼睜睜看著她……」他的眼眶通紅,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打轉,卻始終沒有落下來,「我親手埋的她。」
不可能。
我在心裏瘋狂地喊。這不可能。
那個每天早晨爬到我床上的小女孩,那個把糖葫蘆分我一顆的小女孩,那個問我「姐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嗎」的小女孩——
「阿念。」我掙扎著喊出這個名字。
衛滄的手僵了一下。
「阿念……」我看著他,用盡最後的力氣,「她今天出門的時候,穿的是你昨天給她買的那件藍褂子。她讓我告訴你,她想吃糖葫蘆,等你回來給她買。」
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。
我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「你怎麼會知道這些?」
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我只知道,剛才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。阿念早晨出門的時候確實穿著那件藍褂子,確實讓我轉告她爹她想吃糖葫蘆。
可是——
如果阿念三歲那年就死了……
那這幾個月來,每天和我一起吃飯、一起玩耍、一起睡覺的那個孩子……
是誰?
我抬起頭,對上衛滄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裏,有我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是恐懼。
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。
「爹爹——姐姐——我回來啦——」
是阿念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