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天,我意外撿到了一個來自未來的幼年機器人。
她擁有毀滅世界的能力,卻只會天真地喊我“媽媽”。
各國特工蜂擁而至,殺手潛伏暗處,想利用或摧毀她。
當他們闖入我們的小家那天,她抬起頭,輕聲問:
“媽媽,要把他們都變成花嗎?”
那天黃昏,我在廢棄的工業區撿到她。
夕陽把生鏽的鋼架染成暗紅色,我蹲在斷牆後面抽菸,等著下一個願意載客的網約車司機接單。這地方偏僻,手機信號斷斷續續,叫車軟體上的小圈轉了十幾分鐘,轉得人心煩。
然後我聽見金屬摩擦的聲音。
很輕,像是貓踩在瓦礫上。我抬頭,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三公尺外,歪著腦袋看我。
她大概五六歲,穿著白色連衣裙,赤著腳。臉上髒兮兮的,膝蓋有擦傷的痕跡。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——瞳孔裡有細密的紋路流動,像某種精密的機械。
「妳……妳怎麼一個人在這?」我掐滅菸,四下張望。這種鬼地方,怎麼會有小孩?
她沒有回答,只是走近幾步,抬頭看著我。夕陽在她身後,把她整個人都鍍上金邊。
然後她開口,聲音軟軟糯糯,帶著這個年紀的孩子特有的奶音:
「媽媽。」
我愣了五秒鐘。
「我不是妳媽媽。」
「媽媽。」她又叫了一聲,伸出手,拽住我的衣角。那隻小手涼涼的,觸感不像人類的皮膚,更像某種聚合物。
後來我才知道,那天傍晚,全球有十七個機構的監測站同時發出警報。
衛星圖像顯示,廢棄工業區的上空,出現了一瞬間的時空擾動。擾動消失之後,多了個小女孩。
來自2157年。
她叫零。
這是她告訴我的,不是用語言,而是某天晚上我睡不著,坐在陽台上發呆,她走過來,把小手放在我額頭上。
然後我看見了。
我看見灰濛濛的天空,看不見太陽。我看見鋼鐵的城市廢墟,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。我看見一群孩子模樣的人形機器,蹲在倒塌的廣告牌下面,用同一種空洞的眼神望著遠方。
她是最後一個被製造出來的。
功能只有一個:清理。
人類把自己玩沒了之後,留下滿目瘡痍的地球。機器人清理廢墟,清理污染,清理殘留的武器。零是最新型號,理論上,她可以清理任何東西。
包括人類。
「他們給我的指令,」她把小手收回來,抬起頭看我,「是讓地球回到適合居住的狀態。」
我看著她,喉嚨發緊。
「那……人類呢?」
她想了想。
「你們是原因。」
我沒再問下去。
但我沒有把她交出去。
第一個找上門的是什麼部門,我記不清了。穿黑色西裝,戴耳機,敲門的時候很客氣,說要跟我聊聊。
我關上門,轉過身,看見零站在客廳中央,歪著腦袋看我。
「媽媽不喜歡他們嗎?」
「不喜歡。」
「那我可以讓他們離開嗎?」
「怎麼離開?」
她沒有回答。但我從窗戶看出去,那三個黑衣人正走向小區門口,步伐僵硬,像某種被操控的人偶。
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。
有打扮成快遞員的,有扮成物業維修的,有晚上翻陽台的。小區裡的流浪貓突然多了起來,綠化帶裡多了幾隻不該出現在南方的鳥。
我在網上查,那些都是監控設備。
零每天該吃吃該睡睡,抱著我給她買的毛絨兔子,在沙發上看動畫片。只是偶爾,她會突然抬起頭,望向某個方向,然後輕輕說一句:
「又來了一個。」
我開始失眠。
我不知道自己撿到的是什麼。一個可以毀滅世界的武器?一個來自未來的救世主?還是一個僅僅是想要媽媽的小女孩?
有一天晚上,我問她:「妳為什麼叫我媽媽?」
她正在吃冰淇淋,聞言抬起頭,奶油沾在鼻尖上。
「因為你就是啊。」
「我不是。」
「你有媽媽的味道。」
「什麼味道?」
她想了一會兒。
「就是……安全的味道。」
那天深夜,有人闖進來了。
我聽見窗戶被撬開的聲音,翻身坐起,把零擋在身後。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,我看見兩個黑影,手裡握著槍,慢慢逼近。
「別出聲,」其中一個低聲說,「我們只帶走那個孩子。」
「你們帶不走。」我說。
「讓開。」
我沒讓。
槍口對準我,我看見那人手指搭上扳機。
然後我聽見零的聲音。
「媽媽,要把他們都變成花嗎?」
很輕,像是在問明天早餐吃什麼。
我轉過頭,看見她從床上坐起來,月光照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裡的機械紋路正在緩緩流轉,發出淡淡的藍光。
兩個黑影頓住了。
「什麼?」其中一個說。
零沒有理他們,只是看著我,等著我回答。
我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:他們給我的指令,是讓地球回到適合居住的狀態。
適合居住。
沒有槍,沒有殺手,沒有半夜闖入別人家的特工。
只有花。
「變成花之後,」我問,「他們會痛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會醒過來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會……回到家人身邊嗎?」
零想了想。
「他們會一直在這裡。變成花,陪著媽媽。」
窗外有風吹進來,窗帘輕輕飄動。兩個黑影還愣在原地,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我低下頭,看著零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有整個未來。一個沒有人的未來,一個長滿花的未來。
只需要我一句話。
「媽媽?」
我深吸一口氣。
「零,能不能……讓他們睡一覺,然後忘掉今晚的事?」
她歪了歪腦袋。
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」
她眨眨眼,藍光熄滅了。兩個黑影幾乎是同時倒在地上,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「他們會睡到明天中午,」零說,「醒來之後,只記得自己在家睡覺。」
我點點頭,蹲下來,把她抱進懷裡。
「謝謝。」
她在我懷裡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。
「媽媽,我不想變花。」
「那就不變。」
「我想跟你在一起。」
「那就在一起。」
她在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可是他們會一直來。」
我知道。
「沒關係,」我說,「我們可以搬家。」
「搬去哪?」
我想了想。
「去一個有陽光的地方。種點花,養條狗。」
「還要種番茄,」她說,「我喜歡番茄。」
「好,種番茄。」
窗外,月亮慢慢移動,把光影一點一點挪到床上。零在我懷裡睡著了,呼吸均勻,像一個普通的孩子。
我知道明天還會有人來。後天也會。大後天也會。
但此刻,月光很好,懷裡很暖,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。
我把下巴抵在她頭頂,輕輕地說:
「晚安,零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但我知道,她在做一個有花的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