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穿成了乙女遊戲裏的惡役千金,專門負責欺負柔弱女主。
可這個女主好像哪里不對——
當我故意推她下樓時,她精准地摔進王子懷裏。
當我散佈謠言時,她哭著說出真相,卻讓所有人更憐愛她。
當我準備下藥時,她提前調換了杯子,讓我自食惡果。
直到舞會上,我將紅酒潑向她昂貴的禮服。
她突然拉住我的手,在我耳邊輕笑:「遊戲玩夠了嗎?我的專屬反派小姐。」
「不如,我們聯手攻略這個世界?」
頭痛得像要裂開。
莉莉安·馮·艾森伯格,十七歲,帝國財政大臣的獨生女,擁有淺金色長髮、冰藍色眼瞳,以及——此刻正撐在華貴絲絨床帳下的、微微顫抖的雙手。
陌生的記憶和屬於「林安安」的意識,正在這具身軀裏艱難地融合。華麗的房間,繁複的蕾絲裙擺,梳粧檯上鑲嵌寶石的首飾盒……還有腦海裏那些鮮明到刺目的「劇情」。
乙女遊戲《星辰戀曲》。莉莉安,標準惡役千金,存在的全部意義,就是在女主奧莉薇亞通往與三位可攻略角色——王子凱爾、騎士團長萊因哈特、魔法學院首席塞德裏克——的幸福結局道路上,充當一塊又臭又硬、不斷作死的絆腳石。最終結局?身敗名裂,家族蒙羞,流放邊陲,在悔恨中了此殘生。
「……」林安安,或者說,現在的莉莉安,深吸了一口氣,昂貴的熏香味道湧入鼻腔,帶著舊時代貴族特有的奢靡與沉悶。
不行。不能坐以待斃。
根據遊戲經驗,第一次重要「欺負事件」,就發生在今天下午——皇家魔法學院的回廊。她會因為「嫉妒」奧莉薇亞這個平民出身卻天賦卓越、獲得王子讚賞的少女,而「失手」將她推下樓梯。
結果?奧莉薇亞輕傷,但恰好被路過的凱爾王子接住(物理意義上的),兩人浪漫邂逅,王子對惡毒的她怒火中燒,好感度跌入穀底,而她則收穫了人生第一個處分,惡名開始傳播。
完美的作死開端。
莉莉安對著水晶鏡面,努力擠出一個屬於「惡役千金」的傲慢表情。鏡中的少女容貌昳麗,但眼神虛浮,嘴角僵硬。「不夠,」她低語,「得再……再囂張一點,再愚蠢一點。」
下午的陽光,透過學院高聳的彩繪玻璃窗,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斕卻毫無溫度的光塊。莉莉安帶著兩個跟班(遊戲裏連名字都沒有的龍套A和B),堵在了回廊的轉角。這裏人不多,但很快,「劇情」就會把該來的人都送來。
腳步聲傳來。
奧莉薇亞出現了。栗色的長髮梳成樸素的麻花辮,垂在肩側,洗得發白的學院制服熨得平整,懷裏抱著幾本厚重的魔法典籍。她的眼睛是溫柔的蜜棕色,此刻微微睜大,看著攔在前方的莉莉安一行人,臉上閃過恰當的驚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疑惑?
「莉、莉莉安小姐?」聲音也軟糯,帶著點怯意。
完美的小白花女主形象。
莉莉安的心跳在加速,一半是穿書的惶惑,一半是即將「走劇情」的緊張。她揚起下巴,用練習了一中午的、最刻薄的語調開口:「哦?這不是我們‘了不起’的平民天才奧莉薇亞嗎?怎麼,以為得了王子殿下隨口一句誇獎,就能飛上枝頭了?」
臺詞和記憶裏一模一樣。奧莉薇亞低下頭,抱緊了懷裏的書:「我……我沒有……」
「沒有?」莉莉安上前一步,按照「劇本」,她應該伸手去推奧莉薇亞的肩膀,位置、力道、時機,都必須「恰到好處」,才能讓她跌向那段剛好沒有護欄的、通往樓下小庭院的旋轉樓梯。「你擋著我的路了,平民。讓開!」
她伸出手。
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奧莉薇亞制服肩膀的刹那,奧莉薇亞似乎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——或許是地毯的皺褶?她極其自然地、以一種比莉莉安預想中更輕盈也更迅速的姿態,向後踉蹌了一步。
時機,偏差了零點幾秒。
莉莉安的手推空了小半,但身體已經前傾。糟糕!她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然而,更「恰到好處」的事情發生了。奧莉薇亞的踉蹌,讓她剛好退到了樓梯邊緣,並且,在一聲短促的驚呼中,她手中的書脫手飛出,嘩啦散落,而她本人,則像是計算好了角度和拋物線,向後仰倒下去。
「天啊!」
「奧莉薇亞!」
驚呼聲從樓梯下方傳來。一身銀色騎裝、金髮耀眼的凱爾王子,果然準時出現。他俐落地躍上幾級臺階,張開手臂,穩穩地接住了墜落的少女。
書本劈裏啪啦砸在王子腳邊,有一本甚至擦過了他鋥亮的靴尖。奧莉薇亞落在王子懷中,栗色的髮辮有些鬆散,幾縷發絲貼在因為受驚(?)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邊,蜜棕色的眼眸裏漾著水光,驚魂未定地看著接住自己的人。
「王、王子殿下……?」她的聲音細弱,帶著顫。
凱爾低頭看著她,俊美的臉上先是關切,隨即抬頭,看向樓梯上方僵住的莉莉安,目光瞬間變得冰冷銳利:「莉莉安·馮·艾森伯格!你又在做什麼?!」
完美的英雄救美場景。王子的好感度在無聲飆升,而對惡役的惡感則如同冬日的寒潮,迅速彌漫。
莉莉安站在那裏,手指還維持著前伸的姿勢。推到了嗎?好像推到了,又好像沒完全推到。奧莉薇亞摔下去了嗎?摔了,但摔進了最該接住她的人的懷裏。一切都符合「劇情」,可那種微妙的、不協調的預感,卻像一根細小的冰刺,紮進了莉莉安混亂的思緒裏。
奧莉薇亞被凱爾扶著站好,低頭去撿拾散落的書本。在無人看見的角度,她的視線似乎極快地掃過莉莉安的臉,那眼神裏……有一絲極其隱晦的、近乎探究的東西,一閃而逝。
是錯覺嗎?
「我……」莉莉安乾巴巴地開口,想背出接下來的臺詞——諸如「是她自己沒站穩」之類的狡辯。
但凱爾已經不耐煩地打斷了她,語氣充滿厭惡:「夠了!我不想聽你的任何解釋。向奧莉薇亞道歉,然後,立刻離開我的視線!」
奧莉薇亞適時地輕輕拉住王子的袖口,搖了搖頭,聲音依舊柔軟:「殿下,算了……莉莉安小姐可能……不是故意的。我沒事。」她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,顯得格外隱忍和善良。
看,多麼標準的女主反應。周圍的零星幾個學生(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)投向莉莉安的目光,已經充滿了鄙夷。
第一次「欺負」,以莉莉安在王子冰冷的注視和圍觀者的竊竊私語中,僵硬地轉身離開而告終。表面流程,完全符合遊戲設定。
但莉莉安心裏的那根刺,紮得更深了一點。
幾天後,學院裏開始流傳關於奧莉薇亞的謠言,說她能進入這所貴族雲集的學院,是靠了「不光彩的手段」,甚至影射她和某位年長的教授關係曖昧。流言蜚語,向來是惡役千金的拿手好戲,尤其是在貴族小姐們的下午茶會上「不經意」地透露幾句,自然會有人幫忙傳播。
莉莉安坐在花園的白色涼亭裏,聽著幾位跟班小姐興致勃勃地添油加醋,心裏卻有些發空。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:奧莉薇亞會在公共課上,被不懷好意的學生當眾質問,然後她會紅著眼眶,卻挺直脊背,用清晰而顫抖的聲音,講述自己如何憑藉全科優異的成績和魔法天賦,通過帝國嚴格的選拔考試,獲得全額獎學金入學的經歷。她會提到早已去世、一生清貧卻堅持教她識字念書的母親。她的眼淚會適時滑落,但眼神倔強。
屆時,所有在場的人,包括恰好前來巡視的騎士團長萊因哈特,都會為她動容。謠言不攻自破,而莉莉安,則會再次淪為襯托女主堅韌美好的卑劣背景板。
事情果然如「預料」般發生了。
當那個被慫恿的貴族男生在魔法史課堂上發難時,奧莉薇亞站了起來。她的臉色有些蒼白,手指緊緊攥著桌沿。教室裏鴉雀無聲。
她開始講述。聲音起初很低,帶著哽咽,但每一個字都清晰。講到母親在病榻前仍督促她學習時,她的眼淚終於滾落,滴在陳舊但乾淨的桌面上。沒有嚎啕大哭,只是無聲的淚流滿面,配合著她努力維持平穩的敘述,效果拔群。
莉莉安坐在前排,能感受到身後、身旁那些目光的變化。從好奇、看熱鬧,逐漸轉向同情、欽佩,最後化為對謠言散播者的無聲譴責。她甚至不用回頭,也能想像出萊因哈特團長那嚴肅剛硬的臉上,此刻必定寫滿了對弱者的保護欲和對不公的憤怒。
奧莉薇亞講完了,她用手背抹去眼淚,對著教授和同學們深深鞠了一躬:「……對不起,讓大家見笑了。但我以我已故母親的名義起誓,我所說的一切,皆為事實。我珍惜在這裏學習的機會,也尊重每一位師長和同學。請……請大家,不要再傳播那些毫無根據的話了。」
掌聲響起。先是零星的,然後連成一片。連古板的教授都露出了動容的神色。
萊因哈特站了起來,他的聲音渾厚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「奧莉薇亞同學,你的品德和才華,有目共睹。學院,乃至帝國,都需要你這樣的人才。至於那些惡意中傷者,」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課堂,雖然沒有明確指向莉莉安,但那壓迫感讓她如坐針氈,「騎士團會關注此事。散播謠言,亦是罪過。」
奧莉薇亞再次低下頭,肩膀微微抽動,似乎還在平復情緒。但在無人注意的間隙,她的目光,又一次極其迅速地,掠過了莉莉安的方向。
這一次,莉莉安看得更清楚了些。那蜜棕色的眼眸深處,哪里有什麼破碎的淚光?那分明是一汪深潭,平靜無波,甚至……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玩味的審視。
她在看我。她早就知道是我。她在……配合演出?
這個念頭讓莉莉安脊背發涼。
如果說前兩次還帶著不確定性,那麼第三次「經典劇情」——花園茶會下藥——則讓莉莉安幾乎確認了自己的猜想。
按照遊戲,她會在奧莉薇亞的茶杯裏,放入一種讓人短時間內魔力紊亂、出點小丑的藥劑(惡役的經典低級手段)。然後奧莉薇亞會「不小心」打翻杯子,或者「恰好」與別人交換,最終中招的會是莉莉安自己,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魔力失控,頭髮豎起,滿臉焦黑,成為笑柄。
茶會當天,陽光明媚。貴女們言笑晏晏。莉莉安捏著那個小小的、藏著藥粉的指套,手心沁出冷汗。她知道這是自取其辱,但「劇情」的力量仿佛在推著她走。
機會來了。女僕倒茶時,奧莉薇亞正側身與旁邊一位小姐說話,她的茶杯暫時無人留意。莉莉安心跳如鼓,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,迅速將藥粉抖進了那只描著金邊的白瓷杯裏。粉末瞬間融化,無色無味。
做完這一切,她幾乎虛脫。接下來,她只需等待奧莉薇亞喝下,然後……
奧莉薇亞轉回身,微笑著端起茶杯。她的指尖在杯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動作自然無比。然後,她似乎想起了什麼,對莉莉安露出一個友好的、卻讓莉莉安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「莉莉安小姐,您的臉色似乎不太好?是今天的紅茶不合口味嗎?」奧莉薇亞的聲音輕柔悅耳,「說起來,剛才我看到女僕好像先給您倒了茶,那壺茶是不是泡得久了些?我這杯是剛續上的,溫度應該更合適。不如……我們換一杯?」
她說著,極其自然地將自己那杯茶,推到了莉莉安面前。同時,順手拿走了莉莉安面前原本那杯未曾動過的茶。
「……」莉莉安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換杯子的動作行雲流水,笑容無懈可擊,理由冠冕堂皇。周圍的小姐們紛紛附和:「奧莉薇亞真是體貼呢。」「是呀,莉莉安,你看起來是有點不舒服。」
她能說什麼?拒絕?顯得心虛又無禮。接受?那杯加了料的茶,此刻正擺在她面前,嫋嫋熱氣帶著嘲諷的味道。
在無數道目光下,莉莉安僵硬地、緩緩地,端起了那杯茶。杯壁溫熱,卻燙得她指尖發顫。她看著奧莉薇亞。對方已經若無其事地品起了原本屬於她的那杯「安全」的茶,蜜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,享受著紅茶的香醇,嘴角的弧度,在莉莉安看來,意味深長。
莉莉安閉了閉眼,將茶杯送到唇邊,淺淺抿了一口。
沒多久,預料中的魔力紊亂開始了。細微的電流感在體內亂竄,她努力壓抑,但臉頰還是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,幾縷發絲違背重力地飄了起來。
「莉莉安小姐?您怎麼了?」有人注意到她的異常。
「沒、沒什麼……」莉莉安強笑著,放下茶杯,手指都在抖。她能感覺到奧莉薇亞的視線,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,像羽毛,卻帶著千鈞重量。
自食其果。完美的結局。
茶會不歡而散。莉莉安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現場,躲回自己的寢室。鏡子裏,她的發梢還帶著焦卷的痕跡,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暈。恥辱感和一種更深的、冰冷的恐懼交織在一起。
她在配合我。不,她在操控我。她知道所有「劇情」。她是誰?
這個問題,在皇家舞會那天晚上,得到了最終的答案。
舞會大廳金碧輝煌,衣香鬢影。莉莉安穿著一身昂貴的緋紅色禮服裙,像個徒有其表的精緻木偶。她知道,今晚還有最後一幕戲——她會「不小心」將紅酒潑在奧莉薇亞那件雖然樸素、卻對她意義重大(據說是母親遺物改的)的禮服裙上。
這將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徹底點燃某位可攻略角色(通常是塞德裏克,他擅長洞察人心,且對奧莉薇亞抱有隱秘的好感)的怒火,也基本奠定莉莉安惡貫滿盈、即將被清算的結局。
莉莉安端著酒杯,看著舞池中翩翩起舞的奧莉薇亞。今晚的奧莉薇亞,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舊裙子,但在魔法燈光的映照下,她笑容明亮,眼神清澈,吸引了無數目光。王子、騎士團長、魔法首席……他們的視線,或多或少都圍繞著她。
該走了。走完這最後一步。
莉莉安深吸一口氣,朝著奧莉薇亞的方向走去。時機要把握好,就在奧莉薇亞旋轉著舞步,靠近邊緣的時候……
她看准機會,腳下「微微一絆」,整個人向前傾去,手中的酒杯順勢脫手——
深紅的酒液,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目標直指那抹淡藍。
成了。
然而,就在酒液即將潑灑到裙裾的前一瞬,奧莉薇亞仿佛背後長了眼睛,舞步極其輕盈地一個旋身,不僅避開了絕大部分酒液,只有零星幾滴濺在了裙擺上,更重要的是,她旋轉的方向,恰好撞進了剛好路過此處的莉莉安的懷裏。
不,不是撞。是奧莉薇亞主動伸手,拉住了莉莉安因為「驚嚇」而僵硬的手臂。
音樂在繼續,周圍的人發出低低的驚呼,目光聚焦過來。
莉莉安僵住了。預想中的譴責、怒斥沒有到來。她只感覺到奧莉薇亞溫熱的手,緊緊握著自己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卻不容掙脫。
然後,奧莉薇亞貼近了她。帶著清淺花香的呼吸,拂過莉莉安的耳廓。
那不再是小白花般柔軟怯懦的聲音。而是壓低的、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、清晰無比的耳語,每一個字,都像小錘子,敲在莉莉安緊繃的神經上:
「遊戲玩夠了嗎?我的專屬反派小姐。」
莉莉安猛地瞪大眼睛,冰藍色的瞳孔驟縮。她難以置信地側過頭,對上近在咫尺的那雙蜜棕色眼眸。
那裏面,早已沒有了半分驚慌、委屈或淚水。只有一片沉靜的、洞悉一切的深諳,以及那清晰映出的、她自己蒼白驚駭的臉。
奧莉薇亞——不,這個披著奧莉薇亞外殼的某種存在—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,那笑容不再含蓄溫婉,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銳利的興味。她的聲音更輕,卻如驚雷炸響在莉莉安耳邊:
「不如,我們聯手攻略這個世界?」
舞會的喧囂,華麗的燈光,周遭各異的目光,在這一刻全部褪色、模糊,成為遙遠的背景。莉莉安的世界裏,只剩下眼前這雙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,和那句石破天驚的低語。
聯手……攻略這個世界?
她穿成了惡役千金,而女主……似乎是個知曉劇情、甚至可能同樣並非原裝的存在?
紅酒的殘液,沿著奧莉薇亞淡藍色裙擺的褶皺,緩慢地蜿蜒而下,像一道詭譎的烙印。
音樂不知何時換了一支曲子,悠揚依舊,卻再也入不了莉莉安的耳。她看著奧莉薇亞——暫且還是這麼稱呼吧——看著她鬆開自己的手腕,後退一步,臉上那銳利而興味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,重新換上了那種熟悉的、帶著些許無措和歉意的神情,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莉莉安的幻覺。
「對、對不起,莉莉安小姐!」奧莉薇亞的聲音恢復了軟糯,她低頭看著自己裙擺上的酒漬,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,「是我沒站穩,撞到您了……您的裙子……」
來了。標準的、受害者的反應。
立刻便有護花使者上前。是塞德裏克。那位總是帶著溫和微笑、眼神卻深邃難測的魔法學院首席。他擋在了奧莉薇亞身前,隔開了莉莉安的視線,語氣依舊彬彬有禮,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疏離:「莉莉安小姐,看來您今天似乎有些不在狀態。需要去休息室整理一下嗎?」
他的目光掃過莉莉安手中空了的酒杯,又掠過奧莉薇亞裙擺上那抹刺眼的紅,最終落在莉莉安略顯呆滯的臉上。那眼神裏沒有凱爾王子那種直接的厭惡,也沒有萊因哈特團長那種沉沉的壓迫,而是一種……洞悉般的平靜,仿佛早已看穿了這小小事故背後的拙劣戲碼。
莉莉安張了張嘴,卻發現喉嚨幹澀,發不出任何像樣的聲音。她能說什麼?說不是我?說是她自己撞上來的?說她知道一切?
在塞德裏克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灰藍色眼眸注視下,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。周圍的竊竊私語已經響起,目光如同針尖,刺在她華麗的緋紅禮服上。
「我……」她最終只擠出一個音節,然後在塞德裏克禮貌卻不容置疑的姿態下,以及奧莉薇亞那看似怯生生、實則不知隱藏著何種情緒的目光中,僵硬地轉過身,幾乎是逃離了舞池中央。
她沒有去休息室,而是徑直走出了宴會廳,來到連接著空中花園的露臺。夜晚的涼風帶著植物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,稍微吹散了些許她心頭的燥熱和驚駭。
倚著冰冷的石欄,莉莉安望著下方燈火璀璨的學院夜景,心臟仍在狂跳。
「聯手攻略這個世界……」
那句話反復在腦海中回蕩。
什麼意思?她不是奧莉薇亞?她知道自己是穿書者?還是說……她也是「玩家」?或者,是這個遊戲世界產生了某種自我意識?BUG?病毒?
無數的猜測翻湧上來,又被她一一否定。唯一確定的是,那個看似柔弱可欺的女主,絕對是個危險人物。她不僅知曉「劇情」,還能精准地反制,甚至……像是在享受這個過程?
「專屬反派小姐」……這個稱呼,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熟稔和戲謔。
「嘿。」
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從身後傳來,很近。
莉莉安悚然一驚,猛地回頭。
奧莉薇亞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露臺,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。淡藍色的裙子在夜風中輕輕擺動,裙擺上的酒漬在月光下變成暗沉的一塊。她沒有看莉莉安,而是同樣望著下方的夜景,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柔和,但嘴角那抹但嘴角那抹弧度,卻與舞會上的溫婉截然不同。
「這裏視野不錯,比裏面清靜多了,是吧?」她開口,語氣隨意,仿佛只是碰巧遇到同學閒聊。
莉莉安繃緊了身體,冰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她:「你……」
「我什麼?」奧莉薇亞轉過頭,蜜棕色的眼眸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亮,甚至有些剔透,「跟出來看看你?畢竟,剛才好像嚇到你了。」她歪了歪頭,那個動作竟然顯得有些俏皮,但眼神裏的探究意味絲毫未減。
「你剛才的話,是什麼意思?」莉莉安壓低了聲音,確保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。她不再試圖偽裝成那個驕縱愚蠢的惡役千金,反正對方似乎早已看穿。
奧莉薇亞笑了,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,卻依舊讓人捉摸不透。「字面意思呀,莉莉安小姐。」她向前走了半步,距離拉近,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和體溫隱約可感,「你看,我們倆,一個‘惡役’,一個‘女主’,按照既定劇本,本該鬥得你死我活,最後我收穫愛情和榮耀,你落得悲慘下場。多無趣,不是嗎?」
「所以,換個玩法。」奧莉薇亞的目光投向遠處城堡尖頂的輪廓,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仿佛在規劃什麼有趣專案般的興致,「這個世界,不止有王子和騎士,還有更廣闊的東西,不是嗎?規則,邊界,隱藏的線路……甚至,這個世界是如何‘運行’的。」
她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莉莉安臉上,眼神灼灼,「一個人探索,容易碰壁。兩個人合作,或許能發現更多……驚喜。」
莉莉安沉默著。巨大的資訊量和對方話語中隱含的危險與誘惑,讓她大腦飛速運轉著
卻又一片混亂。
「你怎麼知道……」她艱難地問,「我是……?」
「你不是原來的莉莉安。」奧莉薇亞的回答直截了當,她微微眯起眼,像是在回憶,「原來的莉莉安,可沒你這麼……‘努力’。她推我下樓時,是真的想讓我受傷。散佈謠言時,是真的惡毒。下藥時,手穩得很。而你,」她輕笑一聲,「你的手在抖,眼神裏有猶豫,甚至還有一點……愧疚?太不像她了。而且,你每次‘行動’的時間、方式,都太‘標準’了,標準得像在走流程。」
莉莉安感到一陣寒意。原來自己蹩腳的表演,在真正的「內行」眼裏,破綻百出。
「那你呢?」她反問,「你又是誰?原來的奧莉薇亞,可不會在摔下樓梯時,精准地計算角度掉進王子懷裏,也不會在茶會上那麼‘恰好’地提出換杯子。」
「我?」奧莉薇亞眨了眨眼,那神情竟有幾分天真,但說出的話卻絕非如此,「我當然也不是她。至於我是誰……你可以認為,我是一個對這個世界的‘劇本’不太滿意的讀者,或者,一個想試試不同通關方式的玩家。」她頓了頓,補充道,「暫時。」
暫時。這個詞用得意味深長。
「聯手……具體要怎麼做?」莉莉安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考慮這個瘋狂的提議。擺脫既定的悲慘命運,探索這個世界的真相,甚至可能……改變什麼?這誘惑太大了。尤其是,當唯一的「同類」(如果算是同類的話)提出邀請時。
「首先,」奧莉薇亞豎起一根手指,「停止那些低效且自損的‘欺負’行為。它們除了加速你的惡名值和我的好感度獲取,沒別的用處。而且,很無聊。」
莉莉安臉頰微熱。確實……很低級。
「其次,」奧莉薇亞繼續道,眼神變得認真了些,「我們需要資訊。關於這個世界更深層的東西。比如,為什麼會有這麼‘標準’的劇情線?那些可攻略角色,真的只是數據或劇本人物嗎?這個世界的邊界在哪里?有沒有其他像我們一樣……‘異常’的存在?」
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,顯示出她早已思考良多。
「最後,」奧莉薇亞伸出手,不是貴族小姐矜持的指尖,而是整個手掌,攤開在莉莉安面前,月光照著她清晰的掌紋,「建立初步的信任和合作。我知道這很難,畢竟我們‘角色’對立。但想想看,比起按照劇本走向必然的衝突和你的悲慘結局,合作,是不是更有趣,也更有希望一點?」
莉莉安看著那只手。手指纖長,指節處有薄繭,是長期練習魔法或勞作留下的痕跡。這不是養尊處優的貴族小姐的手。
她想起自己穿過來的惶惑,想起被迫走劇情的無奈,想起對未來的恐懼,也想起剛才對方那句「專屬反派小姐」帶來的、奇異的不甘和隱約的興奮。
或許……真的可以換一種活法?
她緩緩地,也伸出了自己的手。指尖冰涼,還在微微發顫。兩只手,在清冷的月光下,輕輕握在了一起。
觸感溫熱,且真實。
「那麼,」奧莉薇亞握住她的手,上下搖了搖,笑容燦爛了幾分,竟有幾分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明媚,「合作愉快,莉莉安。」
「……合作愉快,」莉莉安頓了頓,補充道,「奧莉薇亞。」
名字叫出口的瞬間,某種無形的枷鎖,仿佛鬆動了些許。
「不過,」奧莉薇亞鬆開手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「在‘外人’面前,戲還是要演一下的。畢竟,我們的人設暫時還不能崩得太厲害。」
莉莉安點頭。這個她懂。偽裝是生存的第一步。
「好了,該回去了。」奧莉薇亞整理了一下裙擺,看了眼那酒漬,不甚在意地拍了拍,「出來太久,會惹人懷疑的。尤其是……」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宴會廳的方向,「我們那位敏銳的魔法首席,還有忠誠的騎士團長大人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,保持著微妙的距離,回到了依舊熱鬧的舞會大廳。奧莉薇亞很快被幾位小姐圍住,關心她裙子的情況,她溫聲細語地解釋著,目光偶爾與遠處的莉莉安交錯,一觸即分,沒有任何異常。
莉莉安則端了一杯清水,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。舞會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玻璃。她低頭看著自己剛才被握住的手,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。
聯手攻略這個世界……
前路未知,或許充滿危險。但至少,不再是獨自一人,在既定的悲劇軌道上滑行了。
她抬起眼,目光穿過搖曳的人影,落在正與塞德裏克低聲交談的奧莉薇亞側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