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字,仿佛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。
“老夫……去洗漱。”雄霸转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也似的,但即便如此,那背影依旧挺拔,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——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团墨汁的话。
直到雄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大堂中才响起压抑的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所有人看向苏映雪的眼神,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,同情,幸灾乐祸,还有深深的敬畏。
这姑娘,怕是要完了。
秦霜揉了揉眉心,满脸无奈。
步惊云依旧面无表情,但嘴角似乎抽了抽。
聂风则担忧地看着苏映雪,欲言又止。
断浪眼中闪过狂喜之色——这蠢女人,竟敢当众羞辱雄霸!这下谁都保不住她了!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映雪要倒霉时——
“雄帮主!”
苏映雪忽然追了出去,手里还拿着那块帕子。
众人一惊,纷纷跟出去看。
只见雄霸已走到院中,正要往自己住处去。苏映雪小跑着追上他,拦在他面前。
“雄帮主,晚辈真的知错了。”她仰着小脸,泪眼汪汪,“您罚我吧,怎么罚都行,就是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那模样,楚楚可怜,任谁看了都不忍苛责。
雄霸脚步一顿,低头看着她。
墨汁顺着他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。他脸上的怒意还未散去,但看着眼前这张泫然欲泣的绝美脸庞,那股火气竟莫名消了几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低沉。
“晚辈帮您擦!”苏映雪不等他说完,踮起脚尖,用帕子小心擦拭他脸上的墨汁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柔,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冷香。那香味清冽如雪,竟让雄霸烦躁的心绪平复了些许。
堂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、这什么情况?
苏映雪仔细擦着,一边擦一边小声说:“雄帮主,您别生气。晚辈听说,墨汁沾脸,其实是大吉之兆呢。”
“哦?”雄霸挑眉。
“古有‘洗砚池头树,花开墨色新’之说,墨乃文气所聚,沾墨即沾文气。”苏映雪一本正经地胡诌,“今日墨汁沾面,预示雄帮主文运昌隆,天下会的基业必将如墨迹般,在江湖史上留下浓重一笔。”
她擦干净最后一处墨迹,退后一步,端详着雄霸的脸,满意地点点头:“您看,这不是擦干净了?而且晚辈觉得,您擦掉墨汁后,气色更好了呢。”
雄霸下意识摸了摸脸。
确实,墨汁擦干净了。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,脸上被擦过的地方,清凉舒爽,连这几日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。
他盯着苏映雪,眼神复杂。
这女子,是故意的,还是真的无心之失?
若是故意,她怎敢如此大胆?若是无心,这巧合也未免太过……
“罢了。”雄霸最终挥了挥手,“下次小心些。”
“谢雄帮主宽宏大量!”苏映雪破涕为笑,颊边梨涡浅浅,如冰雪初融。
她这一笑,满院生辉。
雄霸心中那点残存的怒气,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他深深看了苏映雪一眼,转身离去。这次,脚步从容了许多。
院中,众人面面相觑,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雄霸……就这么算了?
那个睚眦必报、心狠手辣的雄霸,被当众泼了一脸墨汁,居然就这么……算了?!
苏映雪转身,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,眨了眨眼:“诸位,还议事吗?”
秦霜第一个回过神来,轻咳一声:“今日议事到此为止,诸位散了吧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但议论声却压不住了。
“看到了吗?雄帮主居然没发火!”
“这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?”
“不会是雄帮主看上她了吧?”
“嘘!小声点!”
断浪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双手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每次这女人都能化险为夷!为什么连雄霸都对她如此宽容!
苏映雪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
她侧过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断香主,下次夜访,记得走正门哦。”
说完,她翩然离去,白衣胜雪,墨发如瀑。
断浪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惊骇之色。
她知道了!那夜果然是她!
他看着苏映雪远去的背影,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。
苏映雪,你等着……
我不会放过你的!
听雪轩。
苏映雪关上门,终于忍不住,趴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哈哈哈……雄霸那脸色……哈哈哈……像只花脸猫……”
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好半天才缓过气。
从袖中摸出那支“作案工具”——笔杆上涂了特制油脂的毛笔,她笑得更加灿烂。
“这‘滑溜油’果然好用,一抖一个准。”
她又摸出那块帕子,上面还沾着墨汁。她小心地将帕子折好,收进一个木匣里。
“这可是雄霸的‘墨宝’,得好好收藏,以后说不定能卖大钱。”
笑够了,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院中梅树已结出小小的青梅,在阳光下泛着青涩的光泽。
远处,天下会的楼阁层层叠叠,气势恢宏。
苏映雪托着腮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雄霸,断浪,步惊云,聂风,秦霜……”
她一个个念着这些名字,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。
“这游戏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风吹过,梅叶沙沙作响。
仿佛在回应她的话。
而更远处,雄霸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,望着听雪轩的方向,眼神深沉。
他脸上已洗净,但那股清凉舒爽的感觉还在。
还有那女子身上的冷香,仿佛还萦绕在鼻尖。
“苏映雪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节轻轻敲击窗棂。
“你到底是无意,还是有意?”
“若是无意,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“若是有意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。
“那你的胆子,未免太大了。”
窗外,天色渐晚。
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,也给天下会的楼阁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山雨欲来,风满楼。
雄霸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面前摊开的不是帮务文书,也不是武功秘籍,而是一幅画——苏映雪画的那幅《江湖一梦》。
墨色山水,意境空灵。笔法稚嫩,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。雄霸盯着那幅画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墨汁沾面,大吉之兆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苏映雪的话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他纵横江湖数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,什么人心没看透?可偏偏这个苏映雪,让他看不透。
是天真烂漫,无心之失?还是城府极深,刻意为之?
若是前者,未免太过巧合。若是后者……那这女子的心机和胆量,未免太过可怕。
“师父。”
秦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进。”
秦霜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一叠文书。他看到桌上那幅画,眼神微动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何事?”雄霸问。
“无双城使者已到山脚,预计明日午时抵达。”秦霜道,“接待事宜已安排妥当。另外,江南分堂传来最新消息,那神秘势力已查明,确为‘天池十二煞’余孽,为首的似乎是当年的‘童皇’。”
“童皇?”雄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那老怪物居然还没死。”
“据探子回报,童皇似乎在寻找什么。”秦霜道,“江南一带已有数个门派遭袭,但对方只取财物,不伤人命,行迹诡异。”
雄霸沉吟片刻:“让云儿去一趟。告诉他,不必打草惊蛇,先查清对方目的。”
“是。”秦霜应下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“还有事?”雄霸抬眼。
秦霜犹豫了一下,道:“师父,关于苏姑娘……客卿之事,是否再斟酌一二?今日堂上,诸位香主虽不敢明言,但心中多有不服。断浪更是……”
“断浪?”雄霸冷笑,“那小子野心不小,本事却不大。今日输给一个女子,怕是心有不甘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不过你说得对。客卿之位,不能仅凭老夫一言而定。这样,三日后,设‘客卿试炼’,凡有意客卿之位者,皆可参加。胜者,得位。”
秦霜一愣: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苏映雪若能通过试炼,自然名正言顺。”雄霸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“若不能……那也怨不得旁人。”
“那试炼内容……”
“你去安排。”雄霸挥挥手,“要难,要险,要见真章。让天下会的弟子们都看看,这‘雪仙子’究竟配不配客卿之位。”
秦霜心中一凛,躬身道:“徒儿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雄霸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画。
秦霜退下后,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。
雄霸盯着画中那片苍茫山水,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苏映雪,让老夫看看,你到底是真仙子,还是……装神弄鬼。”
听雪轩。
苏映雪正对着镜子,尝试梳一个新的发型。
她今日换了第三套装束——那件条纹飘带白衣古装,双肩垂落两条长长的飘带,随着动作轻盈飞舞。头发没有束起,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个髻,余下墨发如瀑布般披散。
“这头发也太长了……”她嘟囔着,试图把那头及踝长发编成辫子,但手指不太听使唤。
在现代,她最擅长的发型是马尾和丸子头,对这种复杂的古装发型实在没什么经验。折腾了半天,不仅没编好,反而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。
“啊啊啊好烦!”她抓了抓头发,决定放弃,“算了,披着就披着吧,反正也好看。”
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,镜中人绝美的容颜做出滑稽的表情,有种反差萌。
“说起来,来了好几天了,都没好好逛过天下会。”她托着腮,眼珠一转,“不如……去厨房看看?”
吃货的本能蠢蠢欲动。
这几日吃的都是秦霜派人送来的饭菜,虽然精致,但总少了点味道。她怀念火锅,怀念烧烤,怀念奶茶,怀念一切现代美食。
“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厨房有什么好吃的……”
说走就走。
苏映雪整理了下衣裙,推开房门。院中阳光正好,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。
她想了想,又退回房内,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里面是她自制的“调味料”,包括研磨过的辣椒粉、花椒粉,还有一些她从林子里采的、味道类似孜然的香料。
“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揣好布包,她翩然出门。
天下会的厨房在后山一处独立的院落,离主建筑群有些距离。苏映雪一路闲逛,遇见不少天下会弟子,每个人都对她投来或惊艳、或好奇、或敬畏的目光。
她一概以微笑回应,态度温和,毫无架子。
“苏姑娘好。”
“苏姑娘这是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她答得随意。
走到半路,她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——是烤肉的香味!
苏映雪眼睛一亮,循着香味找去。穿过一片竹林,她看到一个小院,院中生着一堆篝火,火上架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。
火堆旁坐着一个人。
黑衣,冷面,正是步惊云。
他正用一把匕首削着兔肉,动作熟练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苏映雪时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步少侠?”苏映雪也很意外,“你在这儿……烤肉?”
步惊云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苏映雪走近几步,那烤肉的香味更浓了。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——这几天吃得太清淡,这烤肉的诱惑实在太大。
步惊云注意到她的小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苏映雪也不客气,坐下后眼巴巴地看着烤兔:“好香啊……步少侠手艺不错。”
步惊云削下一块最嫩的腿肉,用树叶包着递给她。
苏映雪接过,吹了吹,小口咬下。
外焦里嫩,肉质鲜美,虽然只用了盐巴调味,但火候掌握得极好。
“好吃!”她眼睛弯成月牙,“步少侠经常自己烤肉?”
“偶尔。”步惊云淡淡道,又削了一块给自己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烤肉,气氛竟意外地和谐。
苏映雪一边吃,一边偷瞄步惊云。这家伙,平时冷得像块冰,没想到烤肉手艺这么好。而且……长得是真帅。剑眉星目,轮廓分明,虽然总是板着脸,但有种独特的魅力。
步惊云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眼看向她。
苏映雪被抓个正着,也不尴尬,反而大大方方地问:“步少侠,你平时除了练武,还喜欢做什么?”
步惊云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喝酒。”
“喝酒?”苏映雪来了兴趣,“什么酒?女儿红?竹叶青?还是烧刀子?”
“都喝。”
“那改天一起喝?”苏映雪笑眯眯地提议,“我酒量可好了。”
步惊云看了她一眼,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苏映雪也不在意,继续啃兔肉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布包。
“步少侠,试试这个。”
她打开布包,露出里面几种颜色的粉末。
“这是什么?”步惊云问。
“我自己配的调味料。”苏映雪得意道,“这是辣椒粉,这是花椒粉,这是……呃,类似孜然的东西。撒在烤肉上,味道更好。”
她说着,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那块肉上撒了些许,然后递给步惊云:“你尝尝?”
步惊云接过,咬了一口。
辛辣、麻香、还有一股奇特的香气在口中爆开,与烤肉的油脂香完美融合,味道层次顿时丰富了好几倍。
他眼中闪过惊异之色。
“怎么样?”苏映雪期待地问。
“不错。”步惊云点头,又咬了一口。
苏映雪笑了,自己也撒了些调料,吃得津津有味。
两人就这么分食完了一只烤兔。苏映雪吃得满嘴流油,毫不顾忌形象。步惊云虽然吃得慢条斯理,但食量不小,大半只兔肉进了他的肚子。
吃完后,苏映雪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好久没吃这么痛快了。”
步惊云收拾着残局,将篝火熄灭。
“步少侠,”苏映雪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冰冰的?”
步惊云动作一顿。
“是因为……霍家庄的事吗?”苏映雪轻声问。
步惊云猛地抬头,眼神如刀:“你知道?”
“听人说过一些。”苏映雪坦然道,“雄霸灭了霍家庄,你改名换姓潜入天下会,是为了报仇,对吗?”
步惊云盯着她,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气氛瞬间凝重。
苏映雪却仿佛没感觉到杀气,继续道:“其实我觉得,报仇是对的。杀父之仇,灭门之恨,不共戴天。换作是我,也会这么做。”
步惊云眼神微动。
“但是,”苏映雪话锋一转,“报仇之后呢?报了仇,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吗?你就能开心了吗?”
步惊云沉默。
“我不是劝你放弃报仇。”苏映雪站起身,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,“我只是觉得,人生除了报仇,还应该有点别的。比如……好吃的烤肉,好喝的酒,好看的风景,还有……”
她看向步惊云,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:“值得结交的朋友。”
步惊云与她对视,许久,缓缓松开了剑柄。
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,你看起来太孤单了。”苏映雪歪着头,“一个人烤肉,一个人喝酒,一个人练剑……不寂寞吗?”
步惊云没回答,但眼神有了些许变化。
“好啦,我该走了。”苏映雪摆摆手,“谢谢你的烤肉,很好吃。改天我请你喝酒,算是回礼。”
她转身要走,步惊云忽然开口:
“三日后,客卿试炼。”
苏映雪停下脚步,回头:“客卿试炼?”
“秦霜在安排,会很危险。”步惊云道,“你若不想参加,现在离开还来得及。”
苏映雪眨眨眼,笑了:“为什么不想参加?听起来很有意思啊。”
“会死人。”步惊云声音冰冷。
“那更刺激了。”苏映雪笑容不变,“步少侠这是在关心我?”
步惊云移开视线:“随口一提。”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苏映雪欠身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她翩然离去,白衣飘带在竹林中若隐若现,如雪中仙子。
步惊云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许久,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把匕首,刀刃上还残留着烤肉的油脂。
“朋友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词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苏映雪最终还是没去成厨房。
从竹林出来后,她遇见了聂风。
聂风似乎是在等她,站在路旁的亭子里,一袭青衫,温润如玉。
“苏姑娘。”他迎上来,笑容温和,“方才去听雪轩找你,侍女说你出门了。”
“聂少侠找我?”苏映雪问,“有事吗?”
“没什么要紧事。”聂风道,“只是想起姑娘那日说要讨教风神腿,今日正好有空,不知姑娘是否方便?”
苏映雪眼睛一亮:“方便!当然方便!”
她正愁没事做呢。
两人来到演武场。此时已是傍晚,场中无人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风神腿重在一个‘快’字。”聂风道,“请姑娘看好了。”
他话音未落,身形已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