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给我倒了一杯水，手一直在抖。
他说：“秀英怀孕八个月的时候，陆震来找过她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……这个孩子不能留。”
杯子掉在地上，水溅了一地。
我抓住他的肩膀：“你把话说清楚！”
王建国抬起泪眼：“陆震给了秀英一笔钱，让她去打胎。秀英不肯，他就……”
他哭得说不下去。
我浑身发冷：“就怎么样？”
“就在她快要生的时候……找人撞了她的电动车。”
---
三天后，我又一次站在那扇绿色的门前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让陆沉陪我来。他本来坚持要跟来，但我拒绝了。
“有些话，”我说，“只能我和他说。”
陆沉看了我很久，最后点头：
“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现在，我独自站在楼道里，听着门内传来的电视声，还有……隐约的哭声。
我抬手，敲门。
咚，咚，咚。
电视声停了。
脚步声，拖沓的，比上次更沉重。
门开了。
王建国站在门口，眼睛红肿，脸上还带着泪痕。他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惊喜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，“能进去吗？”
“能，能。”他急忙侧身让我进来，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酒瓶，“不好意思，太乱了……我这就收拾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在那张唯一干净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你也坐。”
他在床沿坐下，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，眼睛一直看着我，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屋子里比上次干净了一些。酒瓶少了，烟味淡了，地上有刚拖过的水渍。床头柜上那张照片，被擦得很干净，摆得端端正正。
他在等我。
“喝水吗？”他站起来，“我去烧水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，“我们直接说吧。”
他又坐下，手依然在搓膝盖。
“你想知道……什么？”
“我母亲。”我说，“李秀英。她是怎么死的？”
王建国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他低下头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过，她难产，大出血。”我盯着他，“但我想知道细节。所有的细节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王建国。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我给了你三天时间准备。如果你现在还不肯说，那以后，我永远不会再来。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醒了他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睛里又涌出眼泪：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矮柜前，打开柜门，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已经生锈了，锁坏了，他用指甲撬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。
他拿过来，递给我。
最上面是一张病历。
市第一人民医院产科病历
姓名：李秀英
年龄：24岁
孕周：38周
入院时间：2007年3月4日 22:15
主诉：腹痛，见红
既往史：无特殊
体格检查：血压90/60mmHg，心率120次/分
初步诊断：临产
处理意见：收入院待产
后面几页是产程记录。字迹很潦草，但能看出大致过程：
3月5日 01:30，宫口开3cm，胎心正常。
03:15，宫口开6cm，胎心变慢，90-100次/分。
04:45，宫口开全，产妇突然出现血压下降，80/50mmHg。
05:20，胎儿娩出，男婴，Apgar评分9分，健康状况良好。
05:35，产妇出现大量阴道出血，血压持续下降。
06:10，抢救无效，宣布死亡。
死亡原因：产后大出血，失血性休克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
产后大出血。
很常见，但也很危险的产科并发症。
如果抢救及时……
“那天晚上，”王建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，很轻，很抖，“我在医院。秀英疼得厉害，抓着我的手，一直说‘建国，我不行了，我疼……’”
他走到我旁边，看着那张病历，眼泪掉下来：
“医生说要剖腹产，但秀英怕留疤，坚持要顺产。她说……她想给你一个最好的开始。”
最好的开始。
可她给了我生命，自己却死了。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，“你之前说，陆震来找过她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王建国深吸一口气，从铁盒子里拿出另一张纸。
是一张支票的复印件。
付款人：陆震
收款人：李秀英
金额：人民币伍万元整
用途：补偿金
日期：2006年12月20日
2006年12月。
我母亲怀孕八个月的时候。
“他为什么给她钱？”我问。
王建国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我，肩膀在发抖：
“那天……我在外面喝酒，很晚才回家。到家的时候，看到秀英坐在床上哭，手里拿着这张支票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：
“我问她怎么回事，她不肯说。我急了，打了她一巴掌……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”
他捂住脸：
“她这才告诉我，陆震下午来过。他说……这个孩子不能留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……”王建国的声音哽住了，“他说这个孩子，会成为他的绊脚石。他说秀英如果坚持要生 王建国给我倒了一杯水，手一直在抖。
他说：“秀英怀孕八个月的时候，陆震来找过她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……这个孩子不能留。”
杯子掉在地上，水溅了一地。
我抓住他的肩膀：“你把话说清楚！”
王建国抬起泪眼：“陆震给了秀英一笔钱，让她去打胎。秀英不肯，他就……”
他哭得说不下去。
我浑身发冷：“就怎么样？”
“就在她快要生的时候……找人撞了她的电动车。”
---
三天后，我又一次站在那扇绿色的门前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让陆沉陪我来。他本来坚持要跟来，但我拒绝了。
“有些话，”我说，“只能我和他说。”
陆沉看了我很久，最后点头：
“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现在，我独自站在楼道里，听着门内传来的电视声，还有……隐约的哭声。
我抬手，敲门。
咚，咚，咚。
电视声停了。
脚步声，拖沓的，比上次更沉重。
门开了。
王建国站在门口，眼睛红肿，脸上还带着泪痕。他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惊喜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，“能进去吗？”
“能，能。”他急忙侧身让我进来，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酒瓶，“不好意思，太乱了……我这就收拾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在那张唯一干净的椅子上坐下，“你也坐。”
他在床沿坐下，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，眼睛一直看着我，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屋子里比上次干净了一些。酒瓶少了，烟味淡了，地上有刚拖过的水渍。床头柜上那张照片，被擦得很干净，摆得端端正正。
他在等我。
“喝水吗？”他站起来，“我去烧水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，“我们直接说吧。”
他又坐下，手依然在搓膝盖。
“你想知道……什么？”
“我母亲。”我说，“李秀英。她是怎么死的？”
王建国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他低下头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过，她难产，大出血。”我盯着他，“但我想知道细节。所有的细节。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王建国。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我给了你三天时间准备。如果你现在还不肯说，那以后，我永远不会再来。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扎醒了他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睛里又涌出眼泪：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矮柜前，打开柜门，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已经生锈了，锁坏了，他用指甲撬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。
他拿过来，递给我。
最上面是一张病历。
市第一人民医院产科病历
姓名：李秀英
年龄：24岁
孕周：38周
入院时间：2007年3月4日 22:15
主诉：腹痛，见红
既往史：无特殊
体格检查：血压90/60mmHg，心率120次/分
初步诊断：临产
处理意见：收入院待产
后面几页是产程记录。字迹很潦草，但能看出大致过程：
3月5日 01:30，宫口开3cm，胎心正常。
03:15，宫口开6cm，胎心变慢，90-100次/分。
04:45，宫口开全，产妇突然出现血压下降，80/50mmHg。
05:20，胎儿娩出，男婴，Apgar评分9分，健康状况良好。
05:35，产妇出现大量阴道出血，血压持续下降。
06:10，抢救无效，宣布死亡。
死亡原因：产后大出血，失血性休克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
产后大出血。
很常见，但也很危险的产科并发症。
如果抢救及时……
“那天晚上，”王建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，很轻，很抖，“我在医院。秀英疼得厉害，抓着我的手，一直说‘建国，我不行了，我疼……’”
他走到我旁边，看着那张病历，眼泪掉下来：
“医生说要剖腹产，但秀英怕留疤，坚持要顺产。她说……她想给你一个最好的开始。”
最好的开始。
可她给了我生命，自己却死了。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，“你之前说，陆震来找过她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王建国深吸一口气，从铁盒子里拿出另一张纸。
是一张支票的复印件。
付款人：陆震
收款人：李秀英
金额：人民币伍万元整
用途：补偿金
日期：2006年12月20日
2006年12月。
我母亲怀孕八个月的时候。
“他为什么给她钱？”我问。
王建国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我，肩膀在发抖：
“那天……我在外面喝酒，很晚才回家。到家的时候，看到秀英坐在床上哭，手里拿着这张支票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：
“我问她怎么回事，她不肯说。我急了，打了她一巴掌……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”
他捂住脸：
“她这才告诉我，陆震下午来过。他说……这个孩子不能留。”
我的呼吸停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说……”王建国的声音哽住了，“他说这个孩子，会成为他的绊脚石。他说秀英如果坚持要生，他会让她后悔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吹得那张支票复印件哗啦作响。
“然后呢？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“秀英把钱撕了。”王建国说，“她说，这是她的孩子，谁也别想伤害他。她把撕碎的支票扔在陆震脸上，让他滚。”
他顿了顿：
“陆震走的时候，脸色很难看。他说……‘你会后悔的’。”
后悔。
这两个字，像诅咒。
“后来，”王建国继续说，“秀英开始做噩梦。梦见有人追她，梦见孩子出事，梦见血……很多血。我带她去看医生，医生说她是产前焦虑，开了点安神的药。”
他走回床边坐下，双手捂着脸：
“出事那天……3月4号晚上，秀英说想吃酸辣粉。我说我去买，她说不用，她想出去走走。她说躺了一天，腿都肿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抖：
“她就骑电动车出去了。我家……那时候住老城区，巷子很窄，路灯很暗。她出门不到十分钟，我就接到电话……说她在巷口被车撞了。”
我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“被车撞了？”
王建国点头，眼泪又流下来：
“一辆黑色轿车，没挂牌照，撞完就跑了。秀英被送到医院的时候，浑身是血，羊水破了……医生说，撞击导致胎盘早剥，必须马上剖腹产。”
他从铁盒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一张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。
交通事故认定书
事故时间：2007年3月4日 21:40
事故地点：老城区XX巷口
当事人：李秀英（电动车驾驶员）
肇事车辆：黑色轿车（逃逸）
事故经过：轿车超速行驶，撞倒电动车后逃逸。电动车驾驶员重伤。
责任认定：轿车驾驶员全责。
备注：肇事车辆未找到。
黑色轿车。
逃逸。
未找到。
我的指尖冰凉。
“警察怎么说？”我问。
“警察查了两个月，没找到车。”王建国苦笑，“巷口没有监控，附近居民都说没看清车牌。后来……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他把事故认定书递给我：
“但我一直留着这个。因为我知道……那辆车，是冲着秀英来的。”
我接过那张纸，盯着上面“逃逸”两个字，眼睛开始发烫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王建国深吸一口气，“因为事故前一天，我在巷口看到过那辆车。黑色的轿车，没挂牌照，停在巷口对面的树底下。车里有人，一直盯着我家的方向。”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：
“我当时没在意，以为是哪个邻居家的客人。但现在想来……那就是陆震的人。他在踩点，在等机会。”
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只有王建国压抑的抽泣声，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我看着手里的三张纸。
病历，支票，事故认定书。
一个生命诞生。
一个生命死去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……谋杀？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？”我问。
王建国抬起头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：
“因为我不敢。陆震警告过我，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去，他就让你……活不下去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，扑通一声又跪下了：
“孩子……我知道我窝囊，我知道我混蛋……但我真的怕。我怕他伤害你，怕你像秀英一样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只是哭。
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我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。
这个可能是我父亲的男人。
他懦弱，他胆小，他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撞死，却不敢追查真相。
他拿了五万块钱，把儿子送给仇人，然后躲在这个破房子里，喝了二十年的酒。
他该死。
可是……
他也是受害者。
被陆震玩弄于股掌之间，失去了妻子，失去了儿子，失去了整个人生。
我弯下腰，扶他起来。
“别跪了。”我说，“我不怪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我点头，“要怪，也是怪陆震。怪那个为了达到目的，不择手段的人。”
我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心里很平静。
一种冰冷的，清晰的，带着杀意的平静。
“王建国，”我说，“你想为你妻子报仇吗？”
他浑身一震：
“想……当然想。我做梦都想。”
“那好。”我转身看着他，“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我说，“把你知道的一切，原原本本地告诉他。”
“谁？”
“陆沉。”我说，“陆震的儿子。”
王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：
“不……不行！他会杀了我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我打断他，“他和陆震不一样。而且……”
我顿了顿：
“他也需要知道真相。关于他父亲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王建国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咬牙点头：
“好。我去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——
也许，这个男人，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懦弱。
也许，这二十年的逃避和酗酒，不是因为他不想报仇。
而是因为他不知道，该怎么报。
现在，我给他机会。
也给我自己机会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”我说，“我来接你。穿干净点，把胡子刮了，别喝酒。”
他用力点头：
“好，好。”
我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：
“对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母亲……”我轻声问，“葬在哪里？”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：
“公墓，最便宜的角落。我每年清明都去，但……没钱买花，只能拔点野草，清理清理墓碑。”
“明天，”我说，“我们先去看她。”
他的眼泪又掉下来：
“好……好。”
我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楼道很黑。
但这一次，我心里有一盏灯。
一盏名为“真相”的灯。
照亮了前路。
也照亮了，那些被黑暗掩盖了二十年的……
罪恶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