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九章

“有人走过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，“我们跟着印子走，但要慢些。”

三禾已经疲惫到极点，两条腿像灌了铅，每走一步都打颤，可听她这么说，还是咬紧牙关跟了上去。

夜色渐浓，月亮从薄云后透出半张脸，把整片芦苇荡照得白惨惨的，苇影在风里摇晃，像无数个无声招手的人。

走了约莫两盏茶工夫，前头隐约现出几点火光，白鹤眠立刻停步，拉着三禾伏低身子，她拨开一丛苇叶，朝火光处望去，那是一片稍高的土坡，坡上搭着几个破旧的棚子，几堆篝火忽明忽暗地燃着，火边围坐了一小群人，约莫二三十个，皆是面有菜色，衣裳褴褛，有人躺着，有人抱着膝盖发呆，也有妇人搂着孩子轻哄。

“好像是城外躲难的人。”白鹤眠低声道，“能过去，但不要露底。”

她慢慢站起身，没有藏行踪，反而故意踩出些脚步声，好让那边的人先看见她，果然，还没等她走近，几个男人已警觉地站了起来，有人手里握着棍棒，有人端着半截砍刀，朝她这边喝问：“谁？站住！”

白鹤眠举起双手，语气平静：“过路的，从城里出来的。”

“城里？”一个高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，目光在她和三禾身上来回扫，满是戒备，“这附近的人都说，城早就不能进也不能出了，你们怎么出来的？”

“北墙根下有条暗渠。”白鹤眠从容道，“我们钻出来的，城里头已经乱了，夜里全是怪物，实在待不下去。”

那几人低声议论了几句，又见她确实浑身湿透，狼狈不堪，不像是那些东西变的，才慢慢放下武器。

高个男人让人拿了两块破布过来，给她和三禾擦水，又引他们到一堆火边坐下，火苗不旺，却暖得人浑身发软，三禾一坐下便再也起不来，缩成一团，眼皮直往下坠。

白鹤眠却仍强打着精神，一边烤火，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，火堆边的人大多神情麻木，见来了新人也不怎么说话，只偶尔抬抬眼皮。

有个老妇人坐在不远处，怀里抱着个用破袄裹住的孩子，孩子睡得很不安稳，小脸通红，不自觉地抽搐着。

白鹤眠目光一紧，正要细看，那高个男人在她旁边坐下，递来一碗温水：“能逃出来就是命大，这地方也不安生，白天还好，入了夜不能点火太旺，怕招东西。”

白鹤眠接过碗，低声道了谢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才问：“这里闹什么？”

男人压低声音，往河边方向努了努嘴：“河里的东西，天一黑，就爬上来找活人，我们已经折了好几个了。”

他说着，叹了口气，眼底是掩不住的疲色：“这方圆几里，活人越来越少。你们再晚个两日，只怕连这坡都守不住了。”

白鹤眠放下碗，抬头望着北方。城墙的方向已经融进夜色，黑沉沉一片，像一堵横亘在天地间的巨碑。

“城里有我的人。”她忽然说，声音不大，却极清楚，“我歇一晚，明日还得想法子回去。”

男人闻言一愣：“你还要回去？莫不是不要命了？”

白鹤眠没答他，只低头拨了拨脚边的柴火，火星“噼啪”跳起，映得她一张脸明灭不定，她轻声道：“我得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