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回到桃林的时候,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,头顶那一片天被老桃树的枝杈割成零碎的几块,黑里透一点青,像沉在水底的旧瓦。
他没有急着回屋,只在最大那棵桃树底下坐着,把脚边的枯叶慢慢拨开,清出一小块光秃秃的地面。
然后他又坐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做,只是安安静静地听风从林子里穿过去,风撞在树干上,又绕开,贴着地面把几片干花瓣推着走,窸窸窣窣的,听久了,像谁远远地压着嗓子说话。
他越坐,越觉得不对劲。
那头猪从白鹤眠院子里跟出来,一路踩着落叶,闷声不响地追了他一个下午,既没有被路上的野鸡岔开注意力,也没有因为迷路折返——它一直清楚他在哪。
最让他心里发毛的,是晚上想回来时,他差点一脚踩进坑里,那坑不深不浅,正好陷到人的小腿肚,边缘被干土和碎叶遮着,表面平整,乍一看就是一片被牛踩实了的旧地。
要不是他当时多看一眼,觉得那片土的颜色比旁边稍深一层,整个人就栽进去了。
那坑还不像乱刨出来的,它好像知道他要往那边走,然后一点点挖出来的,挖好之后,还知道覆一层薄土,把坑口伪装成普通地面。
它甚至知道他会从那个角度落脚,知道挖好之后还得覆一层薄土,让它看起来像一块普通的地面。
他坐在桃树下,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眉头慢慢拧起来,“这城里有这种猪?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,他在这里待得够久,城里的狗,他见过,毛色灰扑扑的,不叫唤,只远远站着。
猫也见过,走路没声,眼睛亮一下又灭一下,天上的飞鸟绕着旧墙头打转,飞过去又飞回来。
还有那些由记忆凝结而成的人影,在街角、巷口、桥边一站就是半天,风一吹,边缘就散了。
可从来没有谁见过这么一头猪,会跟踪人,会判断路线,会埋伏,会扬土掩护,还会挑时机。
这猪不是城里自然长出来的,也不是哪户人家忘了圈门跑丢的。
它浑身上下没有半点“野物”的味道,倒更像一个被刻意留在白鹤眠身边的东西,一个不肯被梦境同化的部分,借着一头猪的形状,硬是挤了进来。
沈渡仰起头,背靠着老桃树粗粝的根。头顶枝叶稀疏,露出一小片天。他看着那几颗不甚分明的星子,低声说:“回头真要好好问问他们,从那里招惹过来的猪。”
夜风从桃林深处穿出来,带起几片蜷曲的干花瓣,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膝头,那花瓣轻飘飘的,却像有什么分量,按在他的膝盖上。
他垂下眼,没有去动,也没有再开口。
风又起了一阵,老桃树轻轻晃了晃,满林子枯枝彼此碰着,发出极轻的响动。
不多时,一切都重新静了下去,沈渡仍靠在那里,整个人慢慢沉进桃林沉厚的阴影里,只余下极轻极稳的呼吸,和膝上那几片落花,还在风过之后微微颤着。1
这猪也太邪乎了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