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林的呼吸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这一室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寂静。
他斜靠在床沿的木柱上,偏过头,长久地望着地上那团蜷在干草堆里的身影,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带着睡梦中才有的松弛。
他就这么看着,灶台里的余烬从暗红褪成灰白,窗缝渗进来的夜风裹上了一丝更深的凉意,他仍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动了。
没有声音,动作也极缓,像一只夜行的猫,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。
他先从床沿无声地滑下来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脚底传来石头沁骨的寒意。
他朝她靠近了半步,停顿了会又靠近了半步,终于,他停在她身侧,低头凝视着她的睡颜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恰好落在她侧脸上,薄薄一层,将她的轮廓描摹得格外柔和。
睡着的时候,她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,嘴角甚至微微弯着,像正沉浸在一个很长很安稳的梦里,那梦里没有惊惶,没有躲藏,只有让她安心的一切。
他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那些空落落的缝隙仿佛被什么填补了几分,却又在填补之后,更清晰地觉出一种空洞来——仿佛这世间,就只剩下她睡着的样子是真的,别的都是假的,都不可靠。
他犹豫了一瞬,最终还是轻轻地侧过身,在她身边的干草堆旁坐了下来,背靠着粗粝的墙壁,没有再动。
他没有躺下,也没有伸手碰她,他只是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坐着,保持着一个恰好的距离,既不会压到她身下那点干草,又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,那轻浅的气息一起一伏,像潮水,一下一下拍在他紧绷了整夜的神经上。
夜风从窗缝里无声地渗进来,带着桃花残余的甜香和泥土翻潮后微腥的气息,他听见她的呼吸声,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,清浅而平稳,像是这座城里所有虚假、喧嚣与伪装之中,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他低下头,闭上眼睛,疲倦终于沉沉地压了下来,一直悬着无处安放的心,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落定的位置。
可就在他快要阖眼的那一瞬,脚边那团蜷缩的干草堆轻轻动了一下,白鹤眠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,极低极低,带着含糊的睡意,软而黏,像是梦话,又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:“你靠这么近干什么?”
王林微微睁开眼,月光下,她依然侧躺着,眼睛没有睁开,睫毛却在轻轻颤动,分不清是醒了,还是仍在梦里沉浮,只是在等他的回答。
他没有开口,也没有后退,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用沉默在回答她:睡不着,想离你近一点。
白鹤眠没有等到回答,隔了几息,从鼻子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确认了什么似的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干草堆的阴影里。
她没有真的醒或者说,她在潜意识里已经辨认出旁边这个人的气息,觉得安心,于是再度沉入了安稳的睡眠。
王林仍旧坐着,没有动。
月光一寸一寸地移,照过她的发顶,照过他搁在膝上的手。
屋外的桃花香一阵浓,一阵淡,像是这座城正在深夜里悄悄吐息。
第二日清晨白鹤眠睁开眼的时候,晨光正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鼻尖上,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。
她眨了眨眼,难得没有赖床,翻了个身,视线就撞上了王林的侧脸,他靠在她旁边的墙根上,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,头微微侧着,像是就这样靠着墙壁睡了一整夜。
她愣了一下。
看着他那副靠着墙都能睡着的模样,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:这人怎么靠我这么近?
然后她想了想,又觉得,可能是他害怕。
毕竟这座城对他来说,实在算不上安全。
他不能说话,看起来又瘦弱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,这样一个人,夜里一个人缩在角落里,没准真是怕得睡不着,才偷偷挪到她旁边来的。
她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刚睡醒的疑惑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“原来你也会怕”的微妙念头。
她没有叫醒他。
她放轻动作坐起身,把昨晚盖在身上的外衣叠好。王林穿了一整夜的那件旧外套,被她叠得四四方方,轻轻放在他膝上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——你怕就靠近点,我不赶你走。
然后她站起身,轻手轻脚地绕开他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晨光涌进来,带着草木的潮气和远处隐约的鸟鸣,整个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,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,回头看了一眼还靠着墙壁熟睡的王林。
晨光落在他的脸上,柔和了他瘦削的轮廓,她忽然觉得,他这副安静睡着的样子,比自己想象中要顺眼多了。
她收回目光,轻快地跨过门槛,像是要开启新的一天——先去给他找点像样的早饭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