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找了几重梦境、几座城池、几层地底的人,此刻就这么站在他眼前,活生生的,呼吸很轻,衣角被风微微掀起。
他的喉咙发紧,眼眶酸了一下,但被他压住了。
然后他看清了她的眼神。
她看着他的方式,像是看一个推门进来的陌生人。先是下意识地打量,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然后目光回到他的脸上,眉心微微拧起来,嘴角往下撇了一点。
那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,是白鹤眠遇到让她困惑又不太想搭理的人时,惯有的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茫然。
“这又是谁啊?”她皱着眉,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语气里的困惑和戒备都很真实,真实到让他心里猛地凉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中间往外掏了一把。
他想开口,嘴张了一下,喉咙里挤不出声音。
他这具身体是个哑巴。
这座城在第二次把他拽进来的时候,给他换了这副躯壳——能听,能看,能跑,能动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他动了动唇,无声地叫了她的名字,三个字,嘴型做得清清楚楚,可是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白鹤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她看不懂唇语。
他的手抬起来了,空空的右手,伸向她。
这不是思考之后的选择,是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反应——看到她了,就想拉她的手,把她从那个院子里带出来,带离这座会变形的城,带到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,哪怕那个地方他还没找到。
他只想先碰到她,确认她是真实的,不是这座城塞给他的幻觉。
她往后缩了半步。
不多,就半步,脚跟往后挪了一下,裙摆跟着轻轻一荡,她的手缩到了身后,肩膀微微侧过去,下巴抬起来一点,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他。
“你干嘛?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楚,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没有区别。
他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五根手指伸着,空荡荡地停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,他的手指慢慢蜷了回来,一点一点收拢,最后握成了一个空拳,垂回身侧。
风从院子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灌进来,吹动了白鹤眠鬓角那片枯叶的边缘,叶子颤了颤,没掉下来,她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几缕,她抬手随意地按了一下,眼睛还是没离开他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他听见了,不是耳朵先听见的,是脚底——地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,几乎察觉不到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移动。
一下,停顿,又一下,节奏不快,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。
白鹤眠似乎也感觉到了,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一瞬,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道巷子的方向。
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——她在判断,在计算,在衡量眼前的风险和退路。
然后她重新看向他,目光里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,但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,像是在困惑或者别的什么。
他侧过头,往身后看了一眼,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窄得只能侧身通过,尽头那扇门还敞着,门外的光线比院子里暗得多,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。
震动又来了,这次更明显一些,石板地面上浮起了一层细密的尘埃。
他转回头,再次看向白鹤眠,她不知道这座城现在是什么情况,更不知道如果被发现是外来者会发生什么,甚至现在不知道他是谁,但这些都不重要了——他找到了她,她站在他面前,会呼吸,会皱眉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剩下的,他可以一件一件解决,先带她离开这个院子,找个安全的地方。
他又向她伸出手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把手臂完全伸直,只是把手掌翻过来摊开在她面前,掌心朝上,像在邀请,也像在承诺。
他不催她,不动,就那么安静地等着,让自己的姿态尽可能地没有威胁性。
白鹤眠没有马上退开,她看了看他的手,又看了看他的脸,表情在困惑和犹豫之间来回摆了一下。
那片枯叶终于从她鬓角滑落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她脚尖前面的草地上。
震动声更近了。
(小情侣见面了,刚被梦境摔下来的白某看到一个陌生的人盯着自己还伸手内心:??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