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一十四章

沈渡断腕处的血滴落在石阶上，每一滴都像是给这座城递了一封请柬，深红的血珠砸在灰白的石面上，溅开细小的血雾，然后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渗入石缝，不是被吸收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急切地舔舐干净。

他们还没有走到第一层石室的出口，就已经听到了身后的动静。

是许多东西同时在移动的声音，沉重，拖沓，像是无数根浸饱了水的麻绳在石板上拖过，每一下都带着黏腻的湿响。

那声音从底层石室的裂缝中涌出来，先是一缕，然后是一股，最后是一整片，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器官终于苏醒，正将它腹腔里积攒了千百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吐出来。

王林侧过头，余光扫过身后。

那些东西已经从底层石室的裂缝中涌出来了。

不全是人形。

最前面那个还勉强保持着人的轮廓，但脸是歪的，左眼挂在颧骨下方，右眼在原本应该是眉骨的位置，嘴巴竖着裂开，从额头一直豁到下巴尖，里面没有牙齿，只有一层又一层细密的肉芽，在呼吸般翕动。

它走路的姿势像是在模仿“走”这个动作本身，膝盖反折，脚背着地，每迈一步，全身的骨头就发出一串错位的脆响。

它身后那个只剩半截身体，脊椎从腰部齐根断开，断口处拖着一截灰白色的骨髓，像一条多余的尾巴。

它用双手在地上爬，手指断了三根，剩下的两根指节在石板缝隙间剐蹭出细碎的声响——咯，咯，咯——那声音不大，却在甬道的回音里被放大了数倍，像是有人在耳膜内侧用指甲刮擦。

它仰着头，脖子以活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向后折，脸正对着上方，眼眶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团湿漉漉的泥浆，正随着爬行的动作往外溢出浑浊的水。

更后面那些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，有的只是一团裹着衣物的、在移动的阴影，衣物还保留着生前的颜色，靛蓝的布衫，碎花的襦裙，一件小孩的虎头肚兜，但布料下面空空荡荡，阴影在衣领袖口处翻滚涌动，像一团被囚禁在布囊里的黑雾。

有的是几具身体被什么东西熔在了一起，四条胳膊从一个肩膀窝里长出来，两张脸背对背地嵌在同一个头颅上，一张在哭，一张在笑，哭的那张眼角挂着一滴凝固的浊泪，笑的那张嘴角咧到了耳根，露出里面早已腐烂的牙床。

还有更小的东西，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，走路的姿势像是还在追那只早已死去的花猫，但它没有后脑勺，从侧面看，头颅的前半部分是完整的，圆润的脸颊，翘起的小鼻子，甚至还有一颗浅浅的酒窝，但后半部分像是被一柄利刃整齐地削去了，颅腔内部空空荡荡，只在边缘处残留着灰红色的痕迹。

它走在队伍的边缘，走得跌跌撞撞，摔倒了就爬起来，再摔倒再爬起来，两条腿像是刚学会走路那样笨拙，像是它还在练习一个它永远也学不会的动作。

一个老妇跟在它后面，她的步子很慢，手里攥着一条早已腐烂的帕子，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已经只剩下残线。

她的眼窝很深，深到几乎看不见底，脸上一道又一道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上去的。

她低着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，含混得听不出完整的字句，只能依稀辨出一个尾音拖得极长的“囡……”，像是在唤谁回家。

它们在追，追沈渡的血。

追那股从最深处涌出来的、属于这座城最核心的养料的气息，那些面孔那些王林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，在城破那天被一起埋葬的人——它们都醒了。

沈渡的血流到哪里，它们就追到哪里，那不是恨，也不是怨，是一种刻进骨血深处的、对养分的本能。

它们是被这座城吃掉的人，如今已经成了这座城的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