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的尽头,是一间极小的石室。
方方正正的,没有窗,没有门,只有他们来时那条窄窄的通道,从黑暗中延伸下来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绳索。
石室的四壁光滑如镜,泛着幽微的冷光,那光不像是从外面照进来的,倒像是石壁自己在发光,一种被水反复打磨过的、黑色玉石才有的光。
光线落在墙壁上,又被墙壁轻轻地弹回来,照得整间石室里像是浸在一层凝固的深水里。
石室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和沈渡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浅色的衣袍,连衣袍上那些细密的暗纹都分毫不差,像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。
只是他的嘴角没有弧度,抿成一条平直的线,目光里也没有那种沈渡身上挥之不去的、疲惫的温和。
他坐在那里,脊背挺得很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,他看着从石阶上走下来的两个人,目光先落在王林身上,轻轻一扫,像扫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,随即移到沈渡脸上,停住了。
“你还是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和沈渡一样,只是更沙哑一些。
沈渡站在石阶的最后一级上,没有迈下去,他的脚步停在那里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那感觉不像照镜子,因为镜子会反光,会把目光弹回来,而这个人不会,他像是一面不反射光线的镜子,把所有投过去的东西都吞进去,却不吐出来分毫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沈渡说,声音平稳,但王林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来。”另一个沈渡说,他的嘴角弯了弯,弯出一个弧度,却没有任何笑意,像是一个人学会了笑的动作,却没学会笑的意思。
“这座阵是你布的,我是你留在这儿的,你不来,我就一直在这儿坐着,等你来把自己带走。”
王林站在沈渡身后一步的位置,目光在这一个和那一个之间来回扫过。
他见过无数种困住自己的方式,但像眼前这样将自己劈成两半,一半在外面走,一半在地底坐着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你是谁?”王林看着坐在石室中央的那个沈渡,问道。
“我是他的一部分。”另一个沈渡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,落在自己平整的衣袍上,似乎在确认什么,“他把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留在了这里,那些怨,那些不甘,那些觉得‘凭什么’的东西——全都塞给了我,让我坐在这里替他想,替他不甘,替他恨。”
他说“替他恨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调终于有了一丝起伏,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。
沈渡站在石阶上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肩微微绷着,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着,那重量看不见,却让他的脊背僵成了一块铁板,但只要有人多看一眼,就能看出那副肩膀其实一直在抖。
王林没有点破,他只是看着另一个沈渡,问道:“你想从这里出去吗?”
另一个沈渡抬起头,看着王林。
他的目光落在王林脸上,那目光像是在判断,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试探,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又一个路过此地的过客,问完就走,不会再回头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