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看了我画的阵图,看了很久,我当时以为他会说‘胡闹’,结果他只说了一句——‘还不错。’然后他就把我留在了城防营,专管布阵,他对我没什么特别好的地方,不管吃不管穿,该骂的时候照样骂。”
“但他每次查营的时候,会在我布的阵边多站一会儿,有时候点一下头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走了,就那一个点头,够我高兴好几天。”
沈渡说到这里,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,很淡,转瞬即逝。
“将军说,安平城不大,但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好样的,他们没有修为,没有法宝,遇到妖兽来了,有人抱着孩子往地窖里躲,有人抄起锄头就往城墙上冲,将军说这样的城,不能丢,能守一天是一天,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,我就留下来了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,他让我去给城墙上送一份阵图,我抄近路,穿过那条巷子。”
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,很短暂,像是踩到了记忆里某个柔软的凹陷。
“巷子很窄,两边是青砖墙,墙角长着些说不清名字的杂草,她就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在给一棵小树苗擦叶子,那树还没长到我膝盖高,瘦瘦小小的,叶子上落满了灰,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,她就一片一片地擦,擦完一片,把那片叶子托在掌心里看一看,再擦下一片。”
沈渡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他的脚步也停了,站在甬道中间,像是忽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住了。
“我看了好一会儿,她发现了我,抬起头来,也没恼,就蹲在那儿仰着脸看我,问了句——‘你也是来看树的?’”沈渡的嘴角弯了弯,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,还没来得及变成笑意,就已经碎了。
“我说不是,我是来送阵图的,走错了路,她‘哦’了一声,低下头去,没再理我,继续擦她的叶子,我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,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最后还是走了。”
“走的时候我在想,她那棵小树苗,什么时候才能长大。”
王林也停了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原地,静静地听着,他知道这个人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,而是需要有人把这些话听完。
“后来我又去了那条巷子好几次。”沈渡的声音继续响起,“每次都假装路过,每次都正好碰见她在,有时候在浇水,有时候在松土,拿一根小木棍把板结的土一点一点撬开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蹲在树旁边发呆,看着那几片叶子,能看一个下午。”
“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,她不是不爱说话的人,是觉得没什么非说不可的,她也不主动理我,但每次我走过巷口,她都会抬头看我一眼,也不笑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,好像在确认我又来了,好像确认这件事对她来说,有那么一点点重要。”
“我就想…”沈渡的声音越来越低“总有一天,我要送她一样东西,让她在看到的时候笑出来,不需要多贵重,但得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“我刻了那根木簪,刻了好几个月,我的手笨,不是做细活儿的料,刻坏了好几根,有的桃花刻成了疙瘩,有的簪身没磨好,一掰就断,最后终于刻出一根像样的,那朵桃花虽然歪了一点,但远远看去,确实像一朵桃花。”
“我想,春天的时候,她的那棵树会开花,我把这个送给她,她就知道有人记得她的树。”
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。
王林没有问后来,他已经见过那根桃花簪——在火与血之中滚落尘埃的模样,被烧焦的木头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差一点就再也辨认不出原来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