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没有抬头,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:“它早就有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我当年布阵的时候,它只是阵法的一部分——一个容器,一个牢笼,可几千年过去了……执念太深,太久了,这些执念浸透了每一块砖、每一寸土,最后它自己活了过来。”
“它不再只是一个困住她的地方,它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,当成心脏,当成存在的意义,谁想带走她,它就会吞噬掉谁,不管是入侵者……还是造它的人。”
王林看着他,他想起刚才自己以为已经走到了尽头,以为那个漫长的梦境终于要落下帷幕,以为一切都将在这一刻终结。
可就在这座城真正意志显现的瞬间,他才意识到,这个梦比他想象的、比任何人想象的,都要深得多。尽头后面,还有尽头。
深渊之下,还有深渊。
他转过身,重新望向桃林的深处,那里花瓣还在落,风还在吹,枝叶还在沙沙作响,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但王林知道,那根锁链已经把阿宁拖到了这座城真正的腹地,他没有回头,只是问道:“它在哪?”
青年没有立刻回答,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拼凑一副随时会散架的骨架。
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,血迹洇在袖口的布料上,晕开一片。
他抬起头,望了一眼王林,那双眼睛里有审视,有试探,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愿意走到最深处,走到再也没有回头的那个地方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最底下…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旷,“那口井的下面,还有一层,不是我建的,是它自己长出来的。那是这座城的心脏,是它真正活过来的地方”
“它不是单纯的地牢或者深渊,它是活的,有脉搏,有温度。”他停顿了一瞬,看着王林的眼睛,“它把她拽回去,是在加固自己,它知道你想带她走,它不会放人,永远不会。”
王林的目光从青年脸上移开,落在脚下那片看似完好、看似无辜的青石板上。
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石板,穿透了泥土,穿透了千百年来层层叠叠的黑暗,直直刺入那个看不见的深处。
然后他开口, “那就去最底下。”
青年看着他,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犹豫,找到一丝恐惧,找到任何一丝可以被称作“动摇”的东西,但他什么也没找到,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笃定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把那只沾着血迹的手慢慢收进袖口,指尖微蜷,触碰着掌心那道自己掐出的血痕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看向桃林深处的方向,像是那里有什么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。
“这座城是我造的,要毁它,总得有人在。”
王林没有拒绝,他转过身,朝着桃林深处走去。花瓣落在他的肩头,又滑落,脚步声沉稳而有力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。
身后,另一个脚步声跟着响起,轻而稳,像是走过很多年、很多遍的路,终于有了一个同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