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从没想过,那一晚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爬满青苔的院墙上,又仿佛穿墙而过,越过空无一人的街巷,越过这座沉睡千年的空城,一路往回走,走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。
“等我死后,才发现自己被钉在这里了,动不了,也走不掉,只能反反复复地看——看她从等,变成怨,从怨,变成恨,又从恨,变成已经不记得为什么恨了,却还在等。”
“看她日复一日坐在城墙上发呆,看她一个人在空巷里走,看她明明已经忘了自己在等谁,可就是不肯离开。”
他收回目光,慢慢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那双手中什么也没有,却又像刚刚还捧着什么东西。
“那时候我才明白,我出不去了。”
王林静静看着眼前这张脸,看着那双过分年轻的眼睛,在那片深潭般的平静底下,有一抹被压到了极深处、却始终未曾消散的遗憾。
它太轻了,轻得像灰烬底下最后一点余温,可它是真的。
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这些天,他走过的每一条街,看过的每一个重复的场景,那些看似热闹却处处透着僵硬的街景,那些一天比一天破败、却仍被精心维持的细节,那些像被谁刻意安排好了、却又故意留下破绽的画面……
在这一刻,一块一块地拼合了起来,像散落多年的碎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那个老伯是假的,那些嬉闹的孩童是假的,那条河、那道街、那扇半掩的窗、那扇永远不会再被推开的门,通通都是假的。
可这个被困在阵眼里的人,是真的。
他用自己的魂魄做阵眼,拿几千年的光阴撑起这一整座梦,不是为了困住谁,只是想给那个女孩一个可以继续等下去的地方。
哪怕她已经变成了怨魂,哪怕她的等待里除了恨什么都不剩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王林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碎什么,语气却十分笃定,“阵眼是你。”
青年没有否认。
他弯下腰,从树根上重新拾起那根木簪,握在掌心里,他低头看了很久,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簪头那朵雕好的桃花。
那动作轻而慢,像是想把几千年的温度一寸一寸地揉进木头里,又像是想在最后一刻,再确认一遍它的形状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王林。
那双安静了太多年、太多年的眼睛深处,忽然亮起了一点光。
那是一种可以被称作“期待”的东西。很轻,很薄,像晨光里一碰就会碎掉的薄霜,可它是真的。
“你能带她出去吗?”他问。
话刚出口,他顿了顿,又把那根木簪往前递了半寸,只半寸,便停住了,像是突然意识到,这一递,就是把几千年的执念连同这座城池,一并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。
“或者,让我带她出去……”
他改了口,那语气不是请求,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托付,像是在说——我不是要你替我做什么,我只是求你允许,让这个已经死了几千年的人,亲手带她走。
王林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下眼帘,看着青年递过来的那半寸距离,看着那根刻了五片完整花瓣的桃木簪,看着簪头上那朵永远不会凋谢、也永远不会盛开的桃花。
然后他伸出了手。
掌心朝上,五指微张,像在等一个交代,又像在等一把钥匙。
树影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,院墙外有风穿过来,带来桃林深处花瓣簌簌坠地的声响。
那声音细密而绵长,一阵一阵,像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