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,王林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桃林里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也不记得是怎么来到这片林子的。
他只是睁开眼,看到头顶密密匝匝的桃枝,交错着织成一张青粉色的天幕,花瓣被晨光照透,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被露水一遍遍洗过的旧绸缎,柔软而安静。
他坐起身,肩上有几片花瓣簌簌落下,衣摆被晨露打得半湿,贴着皮肤,凉意透进骨子里。
桃林比前几天更密了。不是他记忆里的那种繁盛,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、用一夜时间疯长出来的稠密,像是有人趁他睡着,把这片林子重新种过一遍。
他穿过林间,脚下的泥土松软,踩下去没有声音。走出桃林,他回到城门前。
石匾上的那三个字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笔画,像被岁月反复磨损过的刻痕,又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笔一划地抹去,他站在门下,仰头看了几息,然后走进去。
城内很安静,不是那种夜深人静时、让人安心的沉静,而是一种空旷的、像是被人搬空了五脏六腑般的安静。
老伯不在街角,竹椅空着,椅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孩童不在巷口,那些被摸得光滑的石墩上,只有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。
河边没有棒槌起落的声音,水面平得像一面无人擦拭的镜子,连炊烟都没有升起,这座城像是趁他不在的那一夜,悄悄地把所有的活物都收了起来,收进某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,只留下一具完整的、空空荡荡的躯壳。
王林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传得很远,碰到两边的墙壁又弹回来,像是这座空城在用回音陪他走这最后一段路。
他经过老槐树,树下的小木桌还在,茶壶还在,几只粗陶杯子还散放在桌上,像是喝茶的人刚刚起身离开。
可他看得很清楚,壶嘴的缺口比他记忆中又深了一分,杯沿那道旧裂纹沿着釉面向下延伸了半寸,像是它们也在时间里一寸一寸地老去。
他走过河边,河水还在流,不急不缓,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,却没有一个倒影是属于他的。
他低头看了片刻,水面空荡荡的,像一面只照风景不照人的镜子。
他又走过那些他闭着眼都能走对的长街短巷,每一扇窗都关着,每一扇门都虚掩着,窗棂上没有透出一丝灯火,门缝里没有传出半声人语。
整座城像是屏住了呼吸,在等他走完这一程。
最后,他停在那扇旧门前。
门没有关严,虚掩着,一道细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,他伸出手,推开了门。小院里,那棵树已经长得比他高了,他记得第一次看到它时,它还是一株瘦弱的树苗,被风一吹就东倒西歪。
如今它枝繁叶茂,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,洒下一大片清凉的、微微摇晃的阴影,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小孩,是一个青年,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袍,料子看起来粗粝,却衬得他整个人干干净净。
他的面容清俊,眉眼温和,手里握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木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