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白鹤眠不知道的时候。
云天宗山脚,青牛镇,一个寻常的午后,王林独自下山采买,白鹤眠今日被云鹤真人叫去,说是有事相商,他难得落了个清静,一个人走在青牛镇的街道上。
阳光很好,温温软软地铺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暖白色的光,路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卖糖葫芦的、卖脂粉的、卖字画的,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条街,人间烟火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,而他走在其中,像一滴融不进去的油。
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分身在山门内打坐,本体出来透气,这两具躯体之间的切换越来越频繁,频繁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,到底哪一个才是“真正”的王林,或许两个都是,又或许,只有在白鹤眠身边的那一个,才算。
街道拐角,一竿幡旗斜斜地挑出来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铁口直断”。
幡旗下坐着一个干瘦老者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面前的木桌上摆着龟壳、铜钱,还有几本泛黄的古籍,他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王林从摊位前走过,脚步未停,他对这些江湖术士从无兴趣,前世不信,今生更不信,命运不是算出来的是走出来的,一步一印,一脚一血,他走过的路,比这些铜钱龟壳上的纹路更深刻。
“这位道友,请留步。”
老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沙哑而缓慢,像风吹过干枯的竹枝,王林没有停,他不信这些,也不屑与这些人为伍。
“你的姻缘线……”老者的声音追上来,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他听见,“很浅。”
王林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回过头,老者已经睁开眼,浑浊的瞳孔望着他,目光里没有江湖术士的精明算计,只有一种看不透的平静,那目光让王林想起忘尘镇那个白发老者,一样的苍老,一样的平静,一样的仿佛能看穿些什么。
“你说什么?”王林走回来,站在摊位前。
老者没有重复,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指了指王林的手掌:“左手,给我。”
王林看着他,片刻后,缓缓伸出手,老者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掌心,微微用力,将他的手掌摊开。
阳光落在掌纹上,沟壑纵横,深一道浅一道,老者低头看着那些纹路,看了很久,久到幡旗的影子从这边移到了那边,久到街口的糖葫芦叫卖声响过了三轮。
“你这姻缘线……”老者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薄如蝉翼,细若游丝,按理说,你这是孤寡之命,不该有姻缘,即使有,也难长久。”
他抬起浑浊的眼,看着王林:“你心里那个人,与你并非同路人,你们的缘分,像是两条平行线,偶尔靠近,终究会远。”
王林没有说话,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若仔细看,那只被老者握着的左手,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你算错了…”他说。
老者摇头:“老夫算了三百年姻缘,从未算错过。”
王林没有反驳,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,那条被老者指出的姻缘线,确实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出痕迹,像一笔没有蘸饱墨的笔画,在掌心里若隐若现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他看了许久,久到老者的手松开了他的掌心,久到午后的阳光开始泛起倦意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和中指,并拢如刀。
寒光闪过。
不是刀,不是剑,是他灵力凝成一线,薄如蝉翼,利如刀刃,那道光在他指尖流转了一瞬,然后落了下去。
他没有犹豫,用那道灵力在左手掌心,沿着那条浅淡的姻缘线,重重地从手心这一端划到另一端。
血珠渗出来,沿着新刻的纹路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红线,那道红线比掌纹更深,比血脉更烫,像是要把所有被命运抹去的痕迹,一笔一笔地刻回来。
老者瞳孔骤缩。
王林握紧左手,将那些血珠攥在掌心,血色从指缝间渗出,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,洇开暗色的花。
他没有看老者,目光落在那只紧握的拳头上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她说。
“够不够深?”
老者没有回答,他低头看着王林那只紧握的拳头,看着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色,久久不语,幡旗在风里微微摆动,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。
“你……”老者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涩,“你这又是何苦?姻缘天定,强求不来,你就算把掌心刻穿,该是你的还是你的,不该是你的……”
“不是天定的。”王林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扎进木头,一个字一个钉,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,“是我选的。”
他松开拳头,掌心的血还在流,那道新刻的纹路被血浸润着,深红而清晰,像是一条刚刚苏醒的河流,在他掌中决意要流出一条自己的河道。
他低头看着那条被自己亲手加深的姻缘线,嘴角微微弯起,笑意很淡,像刀刃上反出的一线光。
“她是我选的。”
“不是缘分,不是注定,是我选了这条路,选了她,就算这条线本来不存在,我也会亲手刻出来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老者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你算不了我。”
“谁也算不了。”
老者沉默了,他看着王林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红线,看着那些血珠顺着掌纹流进指缝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渗进青石板缝里,像是渗进了命运的缝隙。
“老夫算了三百年姻缘,”他说,“还是第一次见到,自己给自己刻线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,从桌上拿起一条红绳,递给王林:“这条绳,送你,不是姻缘线,是止血的,你那道口子太深,不缠一下,血止不住。”
王林看了他一眼,接过红绳,缠在左手掌心,动作利落,一圈又一圈,将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遮住,红绳很快被血浸透,颜色变得更深了,像是从他的骨血里长出来的。
“承惠。”他丢下一块碎银,转身走入人群,头也不回。
老者坐在原地,看着那块碎银,又看了看王林离去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
他低头看向桌面,那里一滴血珠不知何时落在了龟壳上,顺着裂纹渗进去,在龟甲深处盘成一个小小的、鲜红的漩涡。
他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,忽然喃喃自语:“三百年没见过这种命格了,不是天定,是人定,不是顺从,是改写。”
他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有意思,这人的姻缘,老夫倒是真算不透了。”
王林走在青牛镇的街道上,左手缠着红绳,红绳吸饱了血,变成暗沉沉的红,他将那只手收入袖中,脸上没有表情,步伐不急不慢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,街边的烟火气依旧是暖的,叫卖声依旧是热的,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那只缠着红绳的手,也没有人嗅到空气里那缕极淡的血腥气。
走到街口时,他停了一下,转向那个卖糖葫芦的摊位。
“一串糯米馅的。”他说。
卖糖葫芦的老伯应了一声,从架子上取下一串,用油纸包好递给他,裹着糖衣的山楂在夕阳下亮晶晶的,糯米馅塞得饱满,糖壳脆生生地反着光。
王林接过,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,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。
晚风拂过,袖口微微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暗红的绳结,血腥气又被风带出来一缕,转瞬就被糖葫芦的甜香盖过了。
他走得很稳,左手藏在袖中,右手握着糖葫芦,步伐不紧不慢。
那只缠了红绳的手,藏在袖中,始终没有松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