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

白鹤眠走后，洞府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。

云鹤真人坐在太师椅上，看着桌案上那封关于新秘境的玉简，又看了看果盘里被白鹤眠啃了一半又嫌弃不好吃丢回去的灵果，再环顾四周——角落里的珍玩被她上次“借”走说拿去给王林看看还没还，墙上他珍藏的字画被她随手贴了个她自己编的草蚱蜢说是“装饰”，就连他最喜欢的拂尘，前两天也被她拔了几根须须说要去逗灵兽园的小狐狸……

“唉……”

一声悠长的叹息，在空荡荡的洞府里回荡。

云鹤真人仰头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头顶雕刻着精美符文的藻井，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与自我怀疑。

他想起那年，在十万大山边缘的古树上，第一次见到白鹤眠的场景。

那丫头坐在树枝上，晃着脚丫啃果子，然后一巴掌把魔焰谷的血枯老人拍成了烂泥，那轻描淡写的模样，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。

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？

对了，他蹲在另一棵树的树梢上，手里举着串糖葫芦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此女若能入我云天宗，何愁宗门不兴？

于是，他连哄带骗，用糖葫芦做诱饵，许下无数“管够”的承诺，终于把这位小祖宗拐回了山门。

那时候的他，意气风发，觉得自己简直是慧眼识珠，为宗门立下了不世之功。

然而……

云鹤真人缓缓坐直身子，目光扫过洞府内那些“惨遭毒手”的痕迹，嘴角的苦笑愈发深刻。

这小祖宗哪里是来当徒弟的？

分明是来当祖宗的！

护山大阵被她当秋千荡过，灵兽园的灵兽被她吓得集体绝食三天，丹房长老珍藏的千年灵芝被她当零嘴嚼了还说“有点苦”，剑峰长老的佩剑被她“借”去切西瓜……

桩桩件件，罄竹难书。

更要命的是，她还特别能惹事！偏偏实力又强得离谱，一巴掌一个元婴修士，一剑劈开三千魔域，这种“惹事”能力，整个仙罡大陆怕是都找不到第二家！

他堂堂一宗掌门，为了给她“善后”，不知白了多少头发，赔了多少笑脸，搭进去了多少人情。

有时候深夜独坐，云鹤真人也会扪心自问——

自己当时，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？

是糖葫芦太甜迷了心窍？

还是那丫头拍死魔焰谷长老时的身姿太过飒爽，晃花了眼？

亦或是……他其实内心深处，早已预见到了今日的鸡飞狗跳，却依然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驱使，义无反顾地跳进了这个坑？

云鹤真人摇了摇头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，抿了一口。

苦的。

就像他现在的心情。

“罢了罢了……”他放下茶杯，再次叹气，目光却意外地柔和了些许。

虽然这丫头不省心，虽然她把他好好的宗门搅得鸡飞狗跳，虽然她总是不按常理出牌，让他这个掌门当得比谁都累……

但不得不说，自从她来了之后，云天宗确实热闹了许多。

那些死气沉沉的规矩，那些固步自封的做派，那些各怀心思的算计，在白鹤眠那纯粹到近乎蛮横的力量和行事方式面前，都显得可笑而苍白。

她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，吹进了这座古老沉闷的宗门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生机与变数。

而且……

云鹤真人想起白鹤眠偶尔会突然冒出来的、带着点笨拙的关心。

比如上次他咳嗽了几声，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、灵气充沛得吓人的止咳灵药。

比如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某种灵果，过几天她就会风风火火地跑来，丢下一大包，说“顺路摘的”。

虽然大多数时候，她的“顺路”都会伴随着某些地方的鸡飞狗跳。

但那份心意，是真的。

云鹤真人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云雾缭绕的山峦。

远处，隐约能看到后山竹舍的方向。

那丫头现在，大概又窝在那个叫王林的小子那里吧？

他想起最近关于两人关系的种种传言，想起王林那小子看向白鹤眠时，眼底那藏不住的、如同深渊般的复杂情愫，再想起白鹤眠每次提到“王林”时，那自然而然亮起来的眼睛……

云鹤真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
那个王林……总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，明明资质低劣，修为微弱，但那双眼睛，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
而且，白鹤眠对他的依赖和亲近，已经远远超出了“保护小弟”的范畴。

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。

但转念一想，那丫头实力强得离谱，整个仙罡大陆怕是都没几个人能伤到她，她又心思单纯，不谙世事，若真有人能让她稍微……开点窍，懂得些人情世故，似乎也不是坏事？

虽然那个人选……让他有些意外。

“唉，徒弟自有徒弟福。”云鹤真人拍了拍窗框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，“我这把老骨头，管不动了。”

至于当时为什么非要拐她回来？

或许，有些缘分，从第一眼看到时，就已经注定了吧。

哪怕那缘分，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，和操不完的心。

云鹤真人转身，看着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，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无奈的、却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。

罢了。

就当……多了个不省心的闺女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