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竹舍,渐渐染上了她的气息。
角落里多了她随手丢下的草编玩偶,歪歪扭扭地蹲在书架边,像只打盹的小兽。
桌上那盒蜜饯是她前日吃剩的,盖子没合严,甜丝丝的味儿时不时飘出来。
而整间屋子里,总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灵果香——淡淡的,却无处不在,像晨雾缠住了竹林,怎么也散不去。
白鹤眠爱睡懒觉,这点从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没变过,往往日上三竿了,她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几缕乱蓬蓬的头发。
王林则不同,他修习多年,早就养成了黎明即起的习惯,无论寒暑,不曾间断。
这一日,天光才微微亮,竹窗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。
王林悄然睁开眼,气息平稳地从入定中退出,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——白鹤眠睡得正沉,脸颊压在枕头上,微微嘟着唇,呼吸轻而绵长。
他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,动作轻得像怕惊落竹叶上的露水,正准备下床去打坐调息。
刚有动作,身边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便不乐意了。
白鹤眠无意识地蹙了蹙眉,仿佛在梦里也感觉到了什么——那个温暖的、可靠的、像冬日炉火一样的存在正在离开。
她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,凭着本能凑过去,像只寻找安抚的小兽,微微仰起头。
她的唇瓣还带着睡意的温热,软软地、胡乱地,在他近在咫尺的下颌处,“啾”地亲了一下。
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亲完之后,她咂了咂嘴,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晨间仪式,翻了个身,抱着被子继续酣睡,对刚才自己做了什么毫无所觉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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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林却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床沿。
他维持着半个身子探出去的姿势,一动不能动。
下颌处那转瞬即逝的、柔软湿润的触感,像一点星火落在了干涸了千百年的荒原上,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。
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,那绯色一路蔓延到脖颈、到耳尖,像是竹林里忽然烧起了一场无声的火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起来,一下一下,重得仿佛连床板都在微微震颤。
他低头,看着床上那个将自己裹成一团、只露出毛茸茸发顶的罪魁祸首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无奈,有纵容,有被这纯粹亲昵击中心脏的悸动,更有一种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占有欲在疯狂滋长。
她甚至不需要清醒。
在潜意识里,在懵懂的习惯中,她已经将他纳入了最亲密的范畴,用这种毫无防备的、带着依赖意味的亲吻,来表达她的亲近与……归属感。
王林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指节捏紧了被角。
这是他刻意引导、日夜相伴、用尽了温柔与耐心才换来的结果。
可当它如此自然地发生时,王林却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幸福。
他害怕这是一场梦。
害怕有一天她会清醒,会收回这份亲近。
害怕自己……配不上这份毫无杂质的纯粹。
他这一生,手上染过太多东西。而那些东西,她不知道,也不该知道。
她在他的世界里,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知道这些的人。
王林在床沿静坐了许久,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了浅金,久到竹叶上的露水凝了又落。
他听着身后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,一点一点地把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下去。
然后,他极其轻柔地拉过被子,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仔细盖好。
动作小心得像在供奉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他俯下身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,印下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。
那个吻轻得像风,短得像眨眼,却沉甸甸地装着他所有的、说不出口的承诺。
“睡吧。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。
这才起身,披上外衫,走到外间开始每日的修炼。
他盘膝坐下,闭目调息。
可是那心湖,早已被清晨那个迷糊的亲吻搅动得再难平静,灵气在经脉中行走得磕磕绊绊,像是一条被石子拦住的溪流。
他试了三次,都没能真正入定。
而这一切,酣睡中的白鹤眠浑然不知。
她只觉得今天的被子格外暖和,枕头格外柔软,空气里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格外浓郁。
她翻了个身,在被子里蹭了蹭,嘴角弯弯地翘起来。
窗外,晨光终于彻底亮了,洒进竹舍,落在那盒没吃完的蜜饯上,落在那几只歪歪扭扭的草编玩偶上,落在她露在被外的一小截手指上。
而他坐在外间,闭着眼,耳尖还是红的。